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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春的日头升得早,天刚蒙蒙亮,九十五号院已经跟开了锅的沸水一样,再也按捺不住了。
今天是星期天,按往常的规矩,歇班的工人们非得睡到日上三竿,饿得肚皮贴后背了才肯爬出被窝。
可今天不一样,各家各户的门板拍得震天响。
不到六点,院里的毛头小子、半大小女孩全在当院里撒丫子疯跑。
人手一个磕了边的海碗,拿根筷子敲得“叮当”乱响,那动静比过年放炮仗还热闹。
大人们更是出奇的整齐划一,默契地把早饭全免了。
谁家也不生火,谁家也不熬那稀得照见人影、剌嗓子的棒子面粥。
饿了大半年,肠子早就磨得比纸还薄了,就指着中午那一顿大肥肉贴膘。
大伙儿全都憋着一股劲,留着肚子,哪怕饿得前胸贴后背、眼冒金星,也得硬生生扛到中午,绝不让一滴水占了装肥肉的地方!
前院,王大妈抄着扫帚在自家门前装模作样地扫地,可那扫帚全在同一个坑里打转,眼睛一个劲儿地往中院瞟,脖子伸得像只老鹅。
赵铁柱蹲在屋檐下,拿了块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干净破布,把自家那个缺了个豁口的大黑瓷碗擦了又擦,直擦得光可鉴人,恨不得能当镜子照。
中院正中央,马华光着膀子,初春的冷风愣是没让他打个寒战,脖子上搭着条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粗布毛巾。
这小子今天算是拿出了看家本领,天没亮就搬来两大摞青砖,和了小半盆黏糊糊的黄泥,在中院最宽敞的空地上,麻利地垒起两个半人高的大临时灶台。
火苗子从灶膛里疯狂窜出来,贪婪地舔着那两口借来的、足有磨盘大的黑铁锅锅底。
几个平日里最喜欢搬弄是非的大妈,这会儿全老老实实围在灶台边上,帮着劈柴火、递水瓢,忙得脚不沾地。
嘴咧得能看见后槽牙,连平时最计较的婆媳这会儿都亲如姐妹了。
何雨柱披着件半新的蓝布工作服,双手拢在袖口里,迈着四方步从中院正房悠哉游哉地溜达出来。
他绕着两个灶台转悠了一圈,用脚尖踢了踢砖缝里半干的黄泥。
“行,这泥抹得严实,火候一点没散。”
何雨柱点点头,转过身,冲着前院那帮早就等红了眼的人群吆喝一嗓子。
“赵铁柱!孙大妈!人齐了没有?”
“拿上钥匙,开窖去!”
这一声吆喝,院里乱哄哄的人群“唰”地一下死寂无声,几十双冒着绿光的眼睛齐勾勾地盯了过来。
赵铁柱和孙大妈两人挺着胸脯,走得那叫一个虎虎生风。
两人一人捏着一把崭新的黄铜挂锁钥匙,在全院老少爷们的眼皮子底下,走到中院地窖那扇厚重的木门前。
“咔哒!咔哒!”
两声脆响,仿佛是敲在众人心尖上的战鼓,地窖门轰然敞开。
几个精壮小伙子迫不及待地钻进地窖。
不大会儿功夫,一块挂着五六指厚、莹润雪白的极品肥猪肉被扛了出来。
紧接着,一袋袋黄澄澄的棒子面、精细的白面,还有带着新鲜泥土腥气的大白菜和红皮土豆,全被小心翼翼地码放在灶台旁边的案板上。
人群里整齐划一地响起一阵极其响亮、甚至有些骇人的“咕咚”吞咽声。
“马华,今儿这大勺你来掌,我在边上给你把关。”
何雨柱拉过一把竹藤椅,四平八稳地坐下,端起刚泡好的高末茶缸,轻轻吹了吹浮沫,浑身上下透着股运筹帷幄的泰然。
“得嘞!师父您瞧好吧!”
马华答应得震天响,满脸潮红。
这可是他师傅何雨柱专门为他争取到练手的机会,可得要好好地把握住了。
马华抄起那把沉甸甸的大菜刀,在磨刀石上狠狠蹭了两下。
“哐哐哐”一通眼花缭乱的快刀,五斤大肥猪肉连皮带膘,瞬间被切成麻将块大小,每一块都肥嘟嘟的直颤悠。
大铁锅烧得冒起刺鼻的青烟,温度已经到了极致。
“下肥膘!先?油!”
何雨柱靠在椅背上,老神在在地指挥。
马华端起一满盆切好的肥猪肉,毫不手软,一股脑全倒进滚烫的大铁锅里。
“刺啦!”
“轰!”
一阵震耳欲聋的爆响!
浓烈的白烟夹杂着极度霸道的、能把人馋虫生生勾出喉咙的荤油香气,如同脱缰的野马,瞬间冲天而起!
厚实的肥油在高温下剧烈翻滚,滋滋作响,大颗大颗晶莹剔透的油花崩在锅沿上,猪油那种独有的、极致的醇厚香味,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死死罩住了整个四合院!
原本老实待在外围的街坊们,被这股近乎神圣的香味迎面一冲,脚底下彻底扎不住根了。
人挤人,人挨人,不由自主地往前疯狂涌动。
“哎哟喂,这油味儿……这特么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前院的李老头用力猛吸一口气,眼角竟泛出几滴浑浊的老泪,干瘪的嘴唇疯狂哆嗦。
孩子们更是不管不顾了,手里端着大瓷碗,口水决堤一般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
几个胆大的小子甚至贴到了灶台不到三步远的地方,眼巴巴地看着锅里那些翻滚变黄、滋滋冒油的肉脂渣,喉结一上一下,拼了命地咽口水,眼睛都红了。
“退后退后!”
“都他妈别挤!”
“油星子崩着脸可不是闹着玩的!”
周满仓急得满头大汗,手里拿着个记录饭票的小本子,赶紧上前维持秩序。
“按户头排队!”
“没规矩吃什么大锅饭!”
“谁要是乱插队,我立刻取消他家的名额!”
这招比亲爹的棍子还管用,狂热的人群瞬间老实了,乖乖排成了一条长龙。
孙大妈系着油乎乎的围裙,端着一满盆切好的葱姜蒜和八角大料跑过来。
“马华,大料来了!”
“刺啦。。。。。。”
又是一声令人神魂颠倒的爆响。
葱姜爆锅,混合着猪油的极致醇香,化作实质般的乳白色雾气,在整个九十五号院上空盘旋不散。
随后,八十斤切成大块的大白菜和五十斤滚刀块土豆倾倒进锅。
加上浓油赤酱和粗盐,马华拿着一把大铁锹疯狂翻炒,菜叶和土豆瞬间裹满了亮晶晶的油脂。
另外一口锅里更是要了老命,掺了大量细白面的二合面馒头已经在蒸笼上冒着腾腾热气。
那种纯正的麦香混合着肉香,简直是这饥荒年月里最致命的毒药。
整个大院里,欢声笑语,连空气里都飘着肥皂泡一样的快活劲儿。
这香味实在太足、太霸道了,顺着风,越过高高的院墙,直接飘到了胡同外头。
隔壁九十三号大院和九十七号大院的人,正蹲在自家门槛上,痛苦地啃着拉嗓子的黑面窝窝头,就着咸得发苦的咸菜疙瘩喝凉水。
冷不丁一口气吸进去,满肺腑全是浓郁得化不开的红烧肥肉味儿!
“这谁家炖肉呢?”
“卧槽!”
“不过年不过节的,这得下了多少斤大肥肉啊!”
九十三号院的刘大妈猛地站起来,扔下半个窝头,连嘴上的渣子都顾不上擦,顺着味儿就像丢了魂一样找了过来。
跟她一样想法的人绝不在少数。
没一会儿,九十五号院的大门口就被黑压压的人群挤满了,全是探头探脑、眼冒绿光的外院邻居。
“老周头,你们院今天这是办喜事娶媳妇呢?”
一个外院的精瘦汉子死死扒着门框,眼睛直勾勾越过人群,盯着那口翻滚着油亮土豆白菜和肉块的大铁锅,哈喇子都快流到鞋面上了。
“是啊!这也太特么阔气了!”
“我们能随个份子钱,上桌扒拉两口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