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垛之上更是惨不忍睹——断矛斜插在尸堆里,血浆凝成暗褐厚痂,残肢叠压着残肢,断刀插在未冷的胸膛上,连喘息都带着铁锈味。
徐凤年五指攥紧枪杆,指节发白,眼底烧着两簇赤红火苗。
可是……
再滚烫的血性,撞上碾压而来的千军万马,也不过是溅起一瞬水花。
他早已数清:城头还能握刀的,不足四百八;一半人裹着渗血的布条,靠墙喘气都发颤,全凭一口气吊着,死死钉在缺口处。
若非他亲自带队死堵三处塌口,这光沙城早被撕开七道豁口了。
可就算咬牙撑住,也不过是把溃败拖后半炷香时辰。
结局早写死了——不是战死,就是被围歼。
“杀!”赵寒仰天大笑,声如裂帛。
他并不急着登城,只挥旗示意身后两万步卒缓步压进,踏着鼓点,与离阳主力形成绞杀之势。
徐凤年心头雪亮:这是诱饵,是毒饵。
离阳故意留一线活路,就为耗尽北凉铁骑的胆气——让将士们看够同袍怎么倒下,听够惨叫怎么变哑,直到脊梁骨发软、手心冒汗、刀都举不稳。
而后,光沙城不攻自破。
“呸!”徐凤年朝地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公子,眼下如何是好?”副手嗓子发干,指甲抠进掌心。
徐凤年没答,只抬眼望向远处硝烟未散的旷野。
他清楚得很:此刻弃城突围,活命十拿九稳。
可他偏咽不下这口气。
这土,是父辈用马蹄踏平的;这城,是兄长拿命换来的;他那些披甲的兄弟,还在十里外血战不退,他怎敢一个人卷甲而逃?
再说,离阳虽强,北凉未必就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光沙城若失,百姓便如羊入狼群——他宁可把骨头砸碎在这城门下,也绝不让敌人的马蹄踏进百姓的灶膛!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迈下女墙。
“您要去哪儿?!”副手一把拽空,惊得跳脚。
“去宰了赵寒那条疯狗!”徐凤年头也不回。
副手急得跺脚:“您这不是去送命吗?!”
“放心,阎王爷还没点我的名。”他声音低沉,却像铁锤砸进青砖。
“公子——!”副手嘶吼未尽,人影已掠下台阶。
“轰隆隆——”
大地震颤,离阳两万大军如黑潮漫过护城河,直扑城门。
“公子!求您别往前走了!”副手拔腿狂追,铠甲哗啦作响。
徐凤年立在瓮城入口,背影绷得笔直,目光扫过敌阵——他看得分明:对面虽狠,却始终留着分寸,没一鼓作气碾碎北凉铁骑的脊梁。
否则,哪还有七八百具尸体?怕是连号角都来不及吹响,整支骑军就已化作焦土上的灰烬。
“都听着!”他猛然转身,声震四野,“今日,我要亲手剁了赵寒的脑袋,给光沙城祭旗!”
“末将愿以性命护公子周全!”副手单膝砸地,甲叶铿然。
四周将士齐刷刷拔刀,刀锋映着残阳,寒光迸射。
“好!那就跟这群豺狼,拼个你死我活!”
徐凤年深吸一口气,面皮骤然绷紧,眉骨凸起,额角青筋暴跳。
说罢,他反手抄起一张硬弩,弓弦崩响如雷——
“嗖!嗖!嗖!”
三支破甲箭撕裂空气,快得只余残影,眨眼钉穿三名攀梯敌兵的咽喉,尸体栽落时,立刻被蜂拥而上的北凉铁骑踏成肉泥。
城头霎时士气如沸,刀光翻涌,喊杀声掀翻云层。
而城下离阳军阵,却开始骚动——脚步迟疑,盾牌微微发颤。
“怎么回事?他们弩机怎突然如此凶悍?”
“见鬼!这破铜烂铁竟能洞穿三层铁甲?!”
“伤亡太大了!再这么打下去,咱们得全填在这儿!”
赵寒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陛下,再不收兵,我军恐将溃于城下!”偏将额头冒汗,声音发颤。
“攻!”赵寒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眼底全是血丝。
退?他丢不起这张脸!
斥候早奔南陵报信去了,援兵至多再熬半柱香——他只需再咬牙顶住这一小会儿!
“轰隆隆——”
离阳军再度推进,距城门已不足三里。
“投石车,推上前!”赵寒厉喝。
十架巨臂投石车轰隆碾来,木轮压碎冻土。
“放!”
“嘭!嘭!嘭!”
火药炸开的浓烟腾空而起,黑烟裹着灼热气浪扑面而来。
每块巨石重逾千斤,如陨星坠地,砸得城墙呻吟颤抖,碎石如雨泼洒。
“躲——!”
“啊——!”
北凉阵型瞬间被砸得七零八落,不少将士被滚石砸断脊梁,当场瘫软在地。
“嗖!嗖!嗖!”
就在此时,数十支羽箭破空而至,又准又狠,专挑敌军旗手与鼓手咽喉。
那是北凉仅存的劲弩,弹药不多,却支支见血。
“杀——!”
北凉铁骑再不藏锋,如决堤怒涛般倾泻而出。
他们的马槊更韧、甲片更密、刀法更刁,一轮冲杀下来,竟生生把敌阵撕开一道血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