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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六十七年三月初九,惊蛰后七日。
京师,户部统计清吏司。
翁同舟站在门口,望着那块挂了三十年的匾额,心里百感交集。他今年七十三了,从承平三十一年创建统计司,到现在整整三十六年。三十六年,他从一个三十七岁的中年人,变成了七十三岁的老翁。三十六年,统计司从三间偏房、七十二名书吏,变成了如今的三进大院、三百六十名统计员。三十六年,他亲手建立了大夏第一套全国性的经济数据收集制度。
他走进去,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文书。文书封面上写着几个字:《承平全国经济统计报表制度》。这是他花了三年时间,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一共十二章,一百四十七条,涵盖了农业、工业、商业、金融、交通、人口、物价、税收、财政、外贸、教育、卫生等十二个领域。每一条都规定了数据怎么收集、怎么汇总、怎么审核、怎么上报、怎么存档、怎么使用。每一条后面都附着一张表格,表格上密密麻麻列着需要填写的项目。他拿起这份文书,看了很久,然后提起笔,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臣翁同舟谨奏:请颁行全国,以利国策。”
承平六十七年四月初九。直隶保定府,国公营村。赵德厚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面前摊着一张表格。他今年七十八了,从承平三十二年开始在这里摆茶摊,到现在三十五年。三十五年前,他一天卖二十碗茶,现在一天卖六十碗。不是茶好喝了,是人多了。村里人多了,过路的人也多了。赵德厚不识字,表格是村口蒙学堂的先生帮他填的。先生问他:“赵大爷,您家种了多少地?”赵德厚说:“五亩。”先生又问:“种什么?”赵德厚说:“三亩麦子,两亩玉米。”先生问:“去年收了多少?”赵德厚说:“麦子收了六百斤,玉米收了四百斤。”先生问:“卖了多少钱?”赵德厚说:“麦子卖了三两,玉米卖了二两。”先生一笔一笔填在表格上。填完了,赵德厚按了个手印。先生把表格收好,说:“赵大爷,谢谢您。”赵德厚说:“谢什么?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全村都填,咱们村的地,咱们村的粮,朝廷就知道了。知道了,就知道咱们缺什么,该给什么。”先生点了点头。
承平六十七年五月初九。西山工业区,钢铁厂。孙德旺站在高炉前,面前也摊着一张表格。他八十一岁了,从高炉前退了十几年,但今天又被请回来,因为他是厂里最老的工人。表格是厂里的会计帮他填的。会计问他:“孙师傅,您当年一天炼多少铁?”孙德旺说:“一万斤。”会计又问:“现在一天炼多少?”孙德旺说:“听说五万斤。”会计问:“工人呢?当年多少人?”孙德旺说:“三千人。”会计问:“现在多少人?”孙德旺说:“五千人。”会计一笔一笔填在表格上。填完了,孙德旺按了个手印。他问会计:“填这干啥?”会计说:“朝廷要统计,全国一年产多少铁,多少钢,多少枪,多少炮。知道了,就知道咱们缺什么,该多造什么。”孙德旺点了点头。
承平六十七年六月初九。京师,前门外,义和顺商号。白东家坐在账桌前,面前也摊着一张表格。他今年八十三了,开了五十多年铺子,从一个小货摊做到前门外最大的南货店。表格是店里的账房先生帮他填的。账房先生问他:“东家,去年进了多少货?”白东家说:“丝绸五千匹,茶叶三千箱,瓷器两千件。”账房先生又问:“卖了多少钱?”白东家说:“丝绸卖了五万两,茶叶卖了三万两,瓷器卖了两万两。”账房先生问:“赚了多少?”白东家说:“赚了一万两。”账房先生一笔一笔填在表格上。填完了,白东家按了个手印。他问账房先生:“填这干啥?”账房先生说:“朝廷要统计,全国一年卖多少货,赚多少钱。知道了,就知道什么好卖,什么不好卖。好卖的,多进;不好卖的,少进。”白东家点了点头。
承平六十七年七月初九。京师,大夏国家银行总行。钱满仓面前也摊着一张表格。他六十六岁了,从书吏干到主事,从主事干到行长,从行长干到统计员。表格是统计司送来的,上面列着:存款总额、贷款总额、准备金总额、宝钞发行量、黄金储备量、不良贷款率。钱满仓一项一项填:存款六百万两,贷款五百万两,准备金九十万两,宝钞发行量一百五十万两,黄金储备二百万两,不良贷款率百分之三。填完了,他盖上银行的行章。他问送表格的统计员:“填这干啥?”统计员说:“钱行长,朝廷要统计,全国一年有多少钱,多少钱在银行,多少钱在百姓手里,多少钱在工厂里。知道了,就知道钱够不够,该多印还是少印。”钱满仓点了点头。
承平六十七年八月初九。京师,西城,赵记杂货铺。赵德发坐在柜台后面,面前也摊着一张表格。他今年七十二了,从承平三十五年在这里开杂货铺,到现在三十二年。三十二年前,他收到哥哥的电报,从京师赶回保定,在母亲临终前见了最后一面。现在,他每个月都要填一张表格。表格上列着:米价、面价、油价、盐价、糖价、布价。他一项一项填:米价一两五一石,面价一两二钱一石,油价八分一斤,盐价二分一斤,糖价一钱一斤,布价二钱一匹。填完了,他盖上铺子的章。他问送表格的统计员:“填这干啥?”统计员说:“赵老板,朝廷要统计,全国一年物价涨了还是跌了。涨了,百姓就苦;跌了,百姓就好。知道了,就知道该不该调控。”赵德发点了点头。
承平六十七年九月初九。西山工业区,迁建新村。孙小丫站在门口,面前也摊着一张表格。她十岁了,认得字,会算账,会填表。表格上列着:户主姓名、家庭成员、年龄、性别、职业、收入。她一项一项填:户主,孙德旺,八十一岁,男,退休工人,收入无。妻,已故。子,孙大牛,五十五岁,男,造船工匠,收入年二百两。孙,孙小牛,二十一岁,男,银行伙计,收入年五十两。孙女,孙小丫,十岁,女,学生,收入无。填完了,她拿给爷爷看。孙德旺不识字,但听她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孙小丫问:“爷爷,填这干啥?”孙德旺说:“朝廷要统计,全国有多少人,男的多少,女的多少,老的多少,小的多少。知道了,就知道该建多少学堂,该开多少医院,该养多少老人。”孙小丫点了点头。
承平六十七年腊月二十三,小年。户部统计清吏司,翁同舟面前摊着厚厚一摞表格。从全国各地送来的,农业的、工业的、商业的、金融的、物价的、人口的,一共六万七千张。他一张一张看,一张一张核。核完了,他提起笔,写了一份奏疏:“陛下,承平六十七年全国经济统计数据已汇总。全国耕地八亿亩,产粮六亿石;工厂三千家,年产铁二千万斤,钢三百万斤,枪三万支,炮五百门;商号二万家,年交易额五千万两;银行存款八百万两,贷款七百万两;人口一亿一千万,其中六岁至十二岁儿童一千二百万,已入学八百万。”写完了,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奏疏封好,盖上统计司的大印。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飘着雪,但他不觉得冷,因为他知道,从今往后,朝廷做决策,不用靠猜了。
承平六十七年腊月二十三,西山工业区,百工院。陆沉躺在床上,还没醒,已经十八年半了。从承平四十九年六月初九,到承平六十七年腊月二十三,整整十八年六个月。床边坐着五个人:方承志七十九岁,程恪八十三岁,公输英六十四岁,林大桅五十七岁,崔大牛五十二岁。每人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今天的报纸头版有条消息:“全国经济统计体系建立。农业、工业、商业、金融、物价、人口,六万七千张表格汇总京师。全国耕地八亿亩,产粮六亿石;工厂三千家,人口一亿一千万。翁同舟奏请颁行全国。”
方承志把报纸放在陆沉枕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一百一十七岁的陆沉,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头发全白了,一根黑的都没有。但他的嘴角还是微微上扬着。他轻声说:“国师,统计体系建起来了。农业、工业、商业、金融、物价、人口,都有了数。翁同舟干了三十六年,把您教他的事,做成了。您放心睡,睡到想醒的那天。”
他说完站起来,对着那五个人说:“走吧,该干活了。”五个人站起来,一个一个走出去。公输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份报纸放在陆沉枕边,头版上的那几个字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全国经济统计体系建立。”她转过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