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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六十六年三月初九,惊蛰后七日。
京师,户部大堂。
许汝霖面前摊着一份报告,手在微微发抖。报告是大夏国家银行送的,题目叫《承平六十五年经济总结与承平六十六年展望》。报告上写着:承平六十五年,全国新注册工厂一千八百家,新开商号九千家,银行贷款总额六百万两。房价在承平六十四年大跌之后,承平六十五年稳住了,没有继续跌。内城一亩地稳定在三百两左右,外城一亩地稳定在一百两左右。炒房客走了,当铺倒闭了一半,剩下的也不再收房契了。但工厂还在,商号还在,银行还在。百姓的钱从房子流到了工厂,从工厂流到了工资,从工资流到了商店,从商店流到了税收。承平六十五年税收比承平六十四年增长了一成,没有前几年增长快,但稳了。
许汝霖合上报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户部大院的槐树正在抽芽。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房价暴涨的时候,他站在这里,头疼。两年前,房价暴跌的时候,他站在这里,还是头疼。现在,房价稳了,他不头疼了。他转过身,走回案前,拿起笔写了一份奏疏:“陛下,经济危机已避,请放宽调控,以利民生。”写完了,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放宽调控”划掉,改成“微调”。调控不能全放,全放又会出问题。微调,慢慢调。
承平六十六年四月初九,京师,大夏国家银行总行。钱满仓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文件上写着几个字:“微调准备金率。”他六十五岁了,干了一辈子账房,从书吏干到主事,从主事干到行长。他懂存款,懂贷款,懂利息,懂准备金,懂调控。他知道,调控不能一刀切,要慢慢来。
他问方承志:“方大人,准备金率从两成调到多少?”方承志说:“一成五。”钱满仓算了算:银行存款六百万两,留两成是一百二十万两,留一成五是九十万两。少留三十万两,就能多贷三十万两。多贷三十万两,工厂就能多开几家,商号就能多开几家,铁路就能多修几里。他问:“贷款利率呢?”方承志说:“厂贷五分不变,房贷七分也不变。房子,还是不贷。”钱满仓点了点头:“好。从今天起,准备金率调到一成五。”
承平六十六年五月初九,江苏苏州府。林则徐站在纺织厂门口,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工人,心里踏实了。他三十五岁了,在苏州干了六年,从户部郎中干到江苏巡抚。六年里,他修了铁路,建了工厂,开了商号,稳了房价,避了危机。他问厂长周德兴:“周老板,今年生意怎么样?”周德兴说:“好。去年赚了八万两,今年打算再贷五万两,再买五百台织机。”林则徐问:“工人好招吗?”周德兴说:“好招。周边几个县的农民,都来苏州打工。一个月挣二两银子,比种地强多了。”林则徐点了点头,农民变成工人,收入高了,日子好了,国家就富了。
承平六十六年六月初九,广东广州府。赵翠儿站在茶行门口,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工人,心里踏实了。她三十四岁了,在广州干了六年,从工部主事干到广东巡抚。六年里,她建了船厂,开了茶行,谈了洋商,稳了房价,避了危机。她问茶行老板陈启沅:“陈老板,今年生意怎么样?”陈启沅说:“好。去年赚了三万两,今年打算再贷两万两,再买五百亩茶园。”赵翠儿问:“茶好卖吗?”陈启沅说:“好卖。洋商抢着要。去年卖了一万箱到英国,今年打算卖两万箱。”赵翠儿点了点头。大夏的茶,卖到了英国。英国人的钱,流进了大夏。大夏的工厂,又多了几家。
承平六十六年七月初九,湖北汉口府。汉口分行行长陈福生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货船,心里踏实了。他四十三岁了,在汉口干了四年,从米商的贷款开始,到现在贷给各行各业。他问米商:“今年米价怎么样?”米商说:“稳。去年秋天收的时候一两银子一百斤,今年春天卖的时候一两五钱。不涨不跌,正好。”陈福生问:“赚了吗?”米商说:“赚了。一进一出,赚了五钱。二百万斤米,赚了一万两。”陈福生点了点头,米价稳了,百姓就有饭吃;百姓有饭吃,就不会乱;不会乱,国家就稳。
承平六十六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天津码头,刘大海站在船头,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货船,心里踏实了。他五十三岁了,在天津干了三十年,从五条船到十条船,从一年跑三趟到一年跑六趟。他问伙计:“今年赚了多少?”伙计说:“三万两。”刘大海问:“贷的款还了吗?”伙计说:“还了。十万两,还了五年,今年还清了。”刘大海点了点头,贷款还清了,船是自己的了,利润也是自己的了。明年,可以再贷十万两,再买五条船。船多了,货就多了;货多了,生意就好了;生意好了,日子就好了。
承平六十六年腊月二十三,小年。西山工业区,迁建新村。孙德旺八十岁了,坐在门口晒太阳,灯亮了三十二年。他儿子孙大牛五十四岁,还在马尾造船;他孙子孙小牛二十岁,念完书了,在银行当伙计;他重孙女孙小丫九岁了,还在念书。
孙德旺问孙子:“小牛,银行忙不忙?”孙小牛说:“忙。贷款的人多,存款的人也多。”孙德旺问:“贷款给谁?”孙小牛说:“贷给工厂,贷给商号,贷给铁路。”孙德旺问:“房子呢?还贷吗?”孙小牛说:“不贷。房子是用来住的,不是用来炒的。”孙德旺点了点头。三年前他教重孙女这句话,现在孙子也在说。他问重孙女:“小丫,你的钱呢?”孙小丫说:“存在银行,一百两,一年三分利,变成一百零三两。”孙德旺问:“打算怎么花?”孙小丫说:“不花。接着存。存到一百二十两,给爷爷买件新棉袄。”孙德旺笑了。八十岁了,头一回笑得这么暖。
承平六十六年腊月二十三,西山工业区,百工院。陆沉躺在床上,还没醒,已经十七年半了。从承平四十九年六月初九,到承平六十六年腊月二十三,整整十七年六个月。床边坐着五个人:方承志七十八岁,程恪八十二岁,公输英六十三岁,林大桅五十六岁,崔大牛五十一岁。每人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今天的报纸头版有条消息:“经济软着陆成功。承平六十五年,全国新注册工厂一千八百家,新开商号九千家,银行贷款六百万两。房价稳,米价稳,百姓日子稳。孙小丫存了一百两,要给爷爷买棉袄。”
方承志把报纸放在陆沉枕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一百一十六岁的陆沉,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头发全白了,一根黑的都没有。但他的嘴角还是微微上扬着。他轻声说:“国师,经济软着陆了。工厂一千八百家,商号九千家,贷款六百万两。房价稳了,米价稳了,百姓日子稳了。孙小丫要给爷爷买棉袄。您放心睡,睡到想醒的那天。”
他说完站起来,对着那五个人说:“走吧,该干活了。”五个人站起来,一个一个走出去。公输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份报纸放在陆沉枕边,头版上的那几个字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经济软着陆成功。”她转过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