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万尼·巴蒂斯塔修士遗存日记摘录(1699-1702)
注:此日记原件藏于梵蒂冈秘密档案馆“异端审判”分类第773号铁柜。1699年发现于托斯卡纳山区一处废弃修道院地下密室,与二十三具骸骨同处一室。死者皆穿圣殿骑士团式罩袍,胸前有烧焦的金雀花印记。日记以拉丁文、意大利文混杂书写,部分页面沾有血迹与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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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9年3月15日雨
佛罗伦萨,圣马可修道院地下
今天又被亚历山德罗神父骂了。
他说我抄写经文时打瞌睡,玷污了上帝的事业。可上帝知道,我昨晚只睡了两个时辰——前半夜在抄写那份该死的《东方战略评估》,后半夜在帮卡尔洛师兄研磨朱砂,用来绘制那些我看不懂的星图。
亚历山德罗神父越来越暴躁了。
三年前我刚入会时,他还是个温文尔雅的长者,会在弥撒后分给我们蜜饯,讲圣伯纳德的故事。可现在……他的眼睛总是布满血丝,手指神经质地颤抖,说话时唾沫会溅到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袍上。
“乔万尼!”今天他抓着我的肩膀摇晃,力气大得吓人,“你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吗?我们在准备一场圣战!一场清洗东方异教徒的圣战!”
我怯生生地问:“神父,可教皇陛下去年才与大明签订《航海互惠条约》……”
“教皇老了!糊涂了!”他咆哮,“那些黄皮肤、黑眼睛的异教徒,用他们的丝绸和瓷器换走了欧洲的白银!用他们的邪书毒害了我们的青年!现在他们甚至敢派舰队到地中海来——上帝啊,那是我们的海!”
我不敢再说话。
卡尔洛师兄后来偷偷告诉我:亚历山德罗神父的儿子,三年前在里斯本加入了葡萄牙远征舰队,要去“征服马六甲”。结果舰队在印度洋遭遇大明水师,整船人只回来了七个——没有他儿子。
“所以他恨,”卡尔洛在烛光下削着鹅毛笔,声音很低,“恨所有东方人,特别是那个……叫什么来着?苏惟瑾?听说那人死了几十年了,神父还天天诅咒他的灵魂。”
我似懂非懂。
我只知道,自从加入了“圣殿遗产会”,我就再没见过阳光。每天在地下室抄写、研磨、绘制,吃发硬的黑面包,喝带着铁锈味的井水。亚历山德罗神父说这是“苦修”,是为了积蓄力量。
可力量在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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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9年6月22日阴
同上
今天见到了“枢机”。
不是红衣主教那种枢机,是我们内部的称呼。他叫墨影——奇怪的名字,像是东方人的取名方式。
他是深夜来的,穿一件黑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但我还是看清了他的脸:五十岁上下,黄皮肤,黑眼睛,山羊胡,左脸颊有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说话带着奇怪的口音,像是意大利语和别的语言混着说。
亚历山德罗神父在他面前恭顺得像条老狗。
“阁下,资金……”神父佝偻着腰。
墨影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个羊皮钱袋,扔在桌上。沉甸甸的,金币碰撞的声音很悦耳。
“三百杜卡特。”他的声音沙哑,“够你们用三个月。我要的东西呢?”
“在这里。”神父赶紧捧出一卷图纸。
墨影展开看了很久,手指在那些复杂的机械图上滑动。烛光下,他的眼神很古怪——不是虔诚,不是狂热,而是……贪婪。像商人看见珍宝,像饿狼看见血肉。
“蒸汽机图纸,”他喃喃自语,“虽然只是初代型号,但原理没错。格物大学……苏惟瑾……你果然把好东西都留下来了。”
我躲在书架后偷看,心跳得厉害。
墨影忽然抬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吓得缩回头,但感觉他的目光像刀子,穿过书架缝隙钉在我身上。
“那个孩子是谁?”他问。
“新来的抄写员,乔万尼,很听话。”神父忙说。
墨影沉默片刻:“让他明天开始,抄写这份东西。”
他又从斗篷里取出一本书——不是羊皮卷,是东方样式的线装书,封面写着弯弯曲曲的汉字。
“这是《新世言》第一卷,”墨影的声音带着某种压抑的兴奋,“大明格物学的奠基之作。抄下来,翻译成拉丁文。记住,一字不准错。”
神父接过书,手在发抖:“阁下,这可是异端邪说……”
“所以才要研究!”墨影突然提高音量,“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是东方人的智慧!我们要打败他们,就要先学会他们的知识,然后用他们的知识打败他们!”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圣经》,又拿起那本《新世言》,将两本书并排放在一起。
“看,”他指着《圣经》,“这是上帝赐予西方的智慧。”又指着《新世言》,“这是魔鬼赐予东方的智慧。当两种智慧碰撞……”
他笑了,笑容阴森:
“要么我们征服东方,要么东方征服我们。没有第三条路。”
那一夜我没睡好。
梦里全是墨影那双黑眼睛,还有他说的“征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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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0年4月8日晴?
同上(我猜是晴天,地下室里永远不知道天气)
出大事了。
从里斯本来的信使今天凌晨赶到,浑身是血,马累死在修道院门口。他带来一个消息:大明-荷兰联合舰队在英吉利海峡全歼了西班牙无敌舰队(第二代),三十八艘战舰沉了三十一艘,剩下七艘挂白旗投降。
信使说,大明那些新式铁甲舰“像移动的城堡”,火炮能打三里远,开花弹一炸一片。西班牙人的木壳船撞上去,“像鸡蛋碰石头”。
亚历山德罗神父听到消息时,正在喝蔬菜汤。他手里的木碗掉在地上,汤洒了一地。
“不可能……”他喃喃道,“西班牙有上帝庇佑……”
“上帝庇佑不了木头对抗钢铁!”信使哭喊,“神父,完了!葡萄牙、西班牙的海军全完了!现在整个大西洋,大明舰队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们在美洲的殖民地,随时可能被割走!”
地下室死一般寂静。
良久,墨影从阴影里走出来——他这两个月一直住在这里。他的脸色也很难看,但比神父镇定。
“具体战报。”他只说了四个字。
信使结结巴巴地描述:大明舰队如何用旗语指挥,如何编成战列线,如何一轮齐射就摧毁了西班牙旗舰……
“旗语?”墨影突然打断,“什么样的旗语?”
“红、黄、蓝三角旗,组合变化,很复杂……”
墨影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是丁家码(注:即丁守存发明的汉字电报码,欧洲人误称为丁家码)。他们用旗语传递汉字编码,指挥整个舰队。”他猛地睁眼,“也就是说,大明舰队指挥官能在三里外,实时指挥每一艘战舰。”
地下室更安静了。
我们这些抄写员可能不懂海战,但我们懂“实时指挥”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大明舰队的反应速度,比靠传令小船吼叫的欧洲舰队快十倍。
“我们……”亚历山德罗神父声音发颤,“我们的计划……”
“计划照旧。”墨影冷冷道,“海战输了,陆战还没开始。我们在东方的内线已经启动,‘金雀花’会在合适的时候绽放。”
他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手指点在大明的位置:
“他们外强中干。苏惟瑾死了几十年了,后继者都是庸才。只要内部生乱,外部施压,这个巨人就会从内部崩塌。”
他的手指划向大明漫长的海岸线: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裂缝,然后……撬开它。”
神父的眼睛重新燃起希望的火光。
我却感到一阵寒意。
因为我昨天刚抄完《新世言》第三卷,其中有一章叫《论国家的韧性》。里面写道:“真正强大的国家,非因一人兴,非因一人亡。其根基在民智、在制度、在传承。纵有风波,终将复平。”
我把这段话偷偷记在了自己的小本子上,没交给神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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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年11月3日雪
同上(今天有雪水从通风口渗进来,所以我猜下雪了)
组织内部出问题了。
先是威尼斯分会的负责人携款潜逃——带着我们辛辛苦筹集的五千杜卡特,跑去了君士坦丁堡。据说他在那儿开了家丝绸店,专卖大明走私来的高级货。
接着是法国分会的几个年轻成员公开叛变,向巴黎主教告发了我们的三个秘密集会点。虽然主教是我们的人,把事情压下来了,但风声已经走漏。
最致命的是来自东方的消息。
我们在大明的“内线”——那个姓崔的官员,三年前就被锦衣卫抓了,凌迟处死。他发展的下线被一网打尽,我们在江南经营二十年的网络,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消息是墨影亲口说的。他说的时候很平静,但手里的青铜烛台被捏得变了形。
“为什么现在才说?!”亚历山德罗神父失控地大吼,“三年前!三年前就完了!你这三年给我们看的那些‘内线密报’,都是什么?!”
“是我伪造的。”墨影放下烛台,声音依旧平静,“为了维持士气,也为了……继续拿到你们的资金。”
地下室里炸开了锅。
连最温顺的卡尔洛师兄都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你骗我们!你用假消息骗了我们三年!那些钱……那些我们省吃俭用、甚至偷窃教堂银器换来的钱……”
“都用在正确的地方了。”墨影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看,这一笔,买通了热那亚的造船匠,拿到了盖伦船图纸;这一笔,资助了布拉格的天文学家,计算出了下一次七星连珠的准确时间;这一笔……”
“可我们输了啊!”一个年轻的修士哭喊,“海战输了,内线没了,现在连教皇都在跟大明示好……我们还有什么?”
墨影环视所有人,缓缓道:“我们还有最后的武器。”
他走向地下室最深处那扇铁门——那扇从来不允许我们靠近的门。他从脖子上取下一把青铜钥匙,插进锁孔。
铁门“嘎吱”一声开了。
里面不是房间,而是一个……祭坛。
黑色大理石砌成,上面刻满诡异的符号。祭坛中央摆着七盏青铜灯,灯油是暗红色的,散发着甜腻的腥气。最骇人的是祭坛后方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刺绣——金线绣成的雀鸟,展开翅膀,眼睛是红宝石镶嵌的,在烛光下闪着妖异的光。
“金雀涅槃仪式,”墨影的声音变得缥缈,“需要七位虔诚者的生命与鲜血。当七星连珠之夜,仪式完成,金雀将会苏醒,飞向东方,夺回属于我们的气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