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四十年,春,北京归真园。
西府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落了满院。暖阁里,五位白发苍苍的老夫人围坐一桌,桌上摆着清茶、果脯,还有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
最年长的芸娘已经七十八了,裹着件深紫色万字纹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支简朴的碧玉簪。她拈了块桂花糕,还没吃就先笑了:“这味儿……让我想起泰昌元年,王爷头一回从宫里带回来的御膳房点心,也是桂花糕。那时候咱们几个偷偷分着吃,香君还怕胖,只肯吃半块。”
对面穿青灰色道袍(她晚年好道)的沈香君闻言抿嘴笑:“姐姐记性真好。那时可不是怕胖,是王爷说‘好东西要细品’,我就想着……慢慢吃,能多吃几次。”
“得了吧,”旁边一身绛红劲装改良襦裙的王雪茹哈哈大笑,九十二岁的人了,笑声依然爽朗,“你就是矫情!哪像我,当时抓了两块塞怀里,晚上练完剑当夜宵!”
众人都笑起来。
赵文萱笑得最文雅,手里还端着茶杯:“说起当初……咱们几个,是怎么跟王爷相识的来着?这日子久了,有些细节倒模糊了。”
陆清晏最安静,只温柔地看着大家,这时轻声道:“要不……一人讲一段?从最早的说起。”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五个老太太相视而笑,眼神里都浮起年轻时的光。
---
第一个故事:芸娘与那个雪夜
嘉靖三十五年,冬,沭阳城北破庙。
那会儿她还叫陈芸娘,十六岁,邻家书铺老板的女儿。家里穷,但她爹是个书痴,宁肯饿肚子也要买书,所以她从小识字,还会帮爹抄书补贴家用。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下着大雪。
芸娘挎着篮子从城外外婆家回来,篮子里是外婆硬塞的几个杂面馍馍和一小块腊肉。路过城北破庙时,她听见里面有压抑的咳嗽声。
鬼使神差地,她探头看了一眼。
庙里墙角蜷着个人,穿着单薄的破棉袄,冻得嘴唇发紫,脸上还有淤青——是苏小九。那会儿他刚从张家逃出来没多久,被张诚派人打了个半死,躲在这儿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芸娘认得他。全沭阳都知道,苏家那个被卖去当书童的孩子,据说是因为不肯从了张少爷,被打个半死扔出来的。
她站在庙门口,犹豫了很久。
篮子里那点吃食,是家里过年的指望。爹咳嗽一冬天了,就指望这块腊肉补补身子。
可是……
她咬咬牙,走了进去。
苏小九警觉地睁开眼,眼神像受伤的小兽。
“给。”芸娘从篮子里拿出两个馍馍,掰开,把腊肉夹在中间,递过去。
苏小九没接,只是盯着她。
“吃吧,”芸娘把馍馍塞他手里,“我爹说,人活着……总得互相帮衬。”
苏小九拿着馍馍,手在抖。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吃得急,噎住了,芸娘赶紧把随身的水葫芦递过去。
吃完,他哑着嗓子说:“谢谢。我会还你的。”
芸娘摇摇头,起身要走。
“等等,”苏小九叫住她,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枚铜钱,“这个……给你爹抓药。”
芸娘愣了。她知道苏小九多穷——被卖进张家时身无分文,逃出来时更是连件完整衣裳都没有。这几枚铜钱,不知是怎么攒下来的。
“你留着吧,”她说,“你更需要……”
“拿着。”苏小九执拗地塞进她手里,眼神很认真,“我苏小九,不白受人恩惠。”
那眼神,让芸娘心里一动。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苏惟瑾穿越后的第三天。他刚接收完原身的记忆,正处在最迷茫、最愤怒、最无助的时候。那两个馍馍,那几句“互相帮衬”,成了他在这个陌生时代感受到的第一缕暖意。
三个月后,苏小九在县试中一鸣惊人,得了案首。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诊金和药材,敲开了陈家的门。
再后来,他去府城考府试前,来跟她告别。那是个春日的午后,杏花开满枝头。
“芸娘,”他说,“等我考中秀才,回来娶你。”
芸娘脸红了,低头绞着衣角:“你……你好好考就是。”
“不是戏言。”苏惟瑾(那时已经改名了)看着她,眼神清澈而坚定,“我苏惟瑾此生,绝不负雪中送炭之人。”
后来他真的做到了。
芸娘讲完这段,暖阁里静了片刻。王雪茹第一个拍桌子:“好!这才是咱们王爷!有恩必报,有诺必践!”
芸娘笑着抹了抹眼角:“那会儿哪知道他是王爷啊……就是个又倔又可怜的小书生。”
---
第二个故事:赵文萱的诗会惊才
嘉靖三十六年,秋,沭阳赵府。
赵文萱那年十七岁,是致仕翰林赵老爷的独女。知书达理,才名在外,寻常男子入不了她的眼。
重阳诗会,赵老爷在家里办了个小规模的诗社,请了本地几个有名的才子——包括孙志远,当然,还有顶着张诚名头的苏惟瑾。
诗会设在赵家后园的菊圃。秋菊正盛,黄白紫红,开得热闹。
孙志远那天特意穿了身崭新的湖蓝直裰,摇着折扇,第一个站出来:“晚生不才,抛砖引玉——‘金秋菊韵傲霜开,雅士登高畅咏怀。欲借陶公篱下酒,诗情尽染凤凰台。’”
掌声四起。
赵老爷捻须点头:“孙公子此诗,有唐人遗风。”
孙志远得意地瞥了眼角落里的苏惟瑾(他以为那是张诚),故意提高声音:“张贤弟,听闻你也颇通文墨,何不也赋诗一首,让我等开开眼界?”
这话带着刺。谁不知道张家少爷是个草包?
苏惟瑾正低头喝茶,闻言抬眼,淡淡道:“孙兄珠玉在前,在下就不献丑了。”
“哎,张贤弟何必过谦?”孙志远不依不饶,“莫非……江郎才尽?”
几个跟孙志远交好的书生窃笑起来。
赵文萱坐在父亲身后,微微蹙眉。她觉得孙志远这咄咄逼人的样子,失了文人风度。
苏惟瑾放下茶杯,起身走到一丛白菊前,看了片刻,缓缓吟道:
“素心何必染尘埃,玉骨冰肌月下栽。
岂羡春光桃李艳,独留清气满秋台。”
诗毕,满场寂静。
这诗……太不一般了。没有寻常咏菊的俗套,而是借菊言志,清高孤傲,意境全出。
赵老爷手中的茶杯停在半空。
孙志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赵文萱眼睛亮了。她自幼饱读诗书,自然听得出高下——孙志远那首是套路,而这首……有魂。
“好诗!”赵老爷霍然起身,“张公子此作,清奇脱俗,立意高远!不知诗题是……”
“就叫《白菊》吧。”苏惟瑾道。
“妙!”赵老爷击掌,“素心玉骨,清气满台——好个白菊!”
那天诗会后,赵文萱私下找父亲要了那首诗的抄本。她反复读了几遍,越读越觉得,这个“张诚”不对劲。张家少爷她见过,绝无此等才情。
后来几次“偶遇”,她试探着问了些经义问题,苏惟瑾的回答总让她惊艳——不是死记硬背,而是有自己独特的见解,有些观点甚至颠覆传统。
再后来,苏惟瑾身份暴露(顶替张诚科考的事发了),被押送县衙。赵文萱得知后,偷偷让丫鬟送了一包银子进去,还有一张字条:“才不可掩,望自珍重。”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主动帮助一个男子。
苏惟瑾后来托人带话给她:“赵小姐慧眼,苏某铭记。”
再后来……就是他在科举路上越走越远,她则在远方默默关注,直到某年他回乡省亲,两人在赵府书房长谈半日,从诗词聊到时政,从格物聊到民生。
那时她才知道,这世上真有男子,能懂她所想,能和她聊那些“女子不该关心”的天下事。
“其实,”赵文萱讲完,微笑道,“最初吸引我的,确实是他的才华。但后来让我下定决心的……是他那句‘女子为何不能治国平天下?文萱你之才学,胜过多少男子。’”
王雪茹哈哈大笑:“这话也就王爷敢说!当时要传出去,得被那些老学究骂死!”
---
第三个故事:王雪茹的路见不平
嘉靖三十七年,春,沭阳城南街。
王雪茹那年十八岁,武官家的女儿,性子泼辣,会几下拳脚,最看不得仗势欺人。
那天她带着丫鬟去买胭脂,路过城南赌坊门口,看见一群泼皮围着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推推搡搡。
“苏小九!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为首的泼皮叫王二癞,是张家养的打手,“张少爷说了,你今天要么还钱,要么……跟我们回去‘伺候’!”
被围的人正是苏惟瑾。他那时刚中秀才,但张家还在找茬,故意设局说他赌钱欠债。
“我没欠钱,”苏惟瑾冷静道,“你们设局害我,有本事去县衙说理。”
“说理?”王二癞狞笑,“爷的拳头就是理!弟兄们,给我打!打到他服为止!”
几个泼皮一拥而上。
王雪茹看不下去了。她虽然不认识苏惟瑾(那会儿苏惟瑾刚改名不久,沭阳人还习惯叫他苏小九),但光天化日欺负读书人,这还得了?
“住手!”
她一声娇叱,几步冲过去,抬手就撂倒一个泼皮——用的是她爹教的军中小擒拿。
王二癞一愣:“哪来的丫头片子?滚开!”
“该滚的是你!”王雪茹挡在苏惟瑾身前,叉着腰,“一群大男人欺负一个书生,要不要脸?”
“嘿,还挺横?”王二癞挥拳就打。
然后……他就飞出去了。
王雪茹一个侧踢,正中胸口。她爹是百户,教她的都是战场上实用的杀招,虽然留了力,但也够王二癞受的。
剩下几个泼皮见状,色厉内荏地嚷嚷几句,抬着王二癞跑了。
王雪茹拍拍手,转身看苏惟瑾:“你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