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这四请……”朱常洛直起身,朗声道,“一概准奏!格物小学,着工部、礼部协同督办;科学院拨款,户部即日筹措;忠武奖学金,从朕内帑拨银二十万两,作启动之本;海事大学……”他顿了顿,“先生既愿亲往,朕便命先生为‘海事大学总办’,广州官员,悉听调遣。”
“臣,领旨谢恩。”苏惟瑾再拜。
退朝后,文渊阁。
苏惟瑾将两个厚厚的木匣放在徐光启的书案上。
“徐先生,这一匣,是《格物笔记》。”他打开第一个匣子,里头是整整齐齐几十本手稿,纸张已有些发黄,“自沭阳到京城,这二十年来,我所见所闻、所思所悟,凡与格物相关者,皆录于此。从杠杆滑轮,到蒸汽电报;从牛痘接种,到海外舆图……虽粗浅,或可作后学参考。”
徐光启双手接过,指尖微颤。他随手翻开一页,上头画着个奇怪的图形,旁边标注:“此乃泰西‘齿轮传动比’算法,可用于改良水车……”
“这一匣,”苏惟瑾打开第二个匣子,“是《治国策要续编》。当年离京前,我曾留陛下《治国策要》十二篇。这续编八篇,补的是海外贸易、专利保护、技术学堂、海事开拓等事。陛下那边,我已另抄一份送去。”
徐光启老眼泛红:“王爷……真要走?”
“该走了。”苏惟瑾望向窗外,“京城有陛下,有您,有陆松、铁柱他们,乱不了。反倒是海外……那金雀印记既在琉球出现,恐怕不止大明一处。我得去看看。”
两人正说着,陆松匆匆进来,脸色古怪:“王爷,刚收到的消息——广州那边,有艘从暹罗回来的商船,带回来个……怪人。”
“怪人?”
“说是红毛夷,金发碧眼,可穿的是道袍,嘴里念的是《道德经》。”陆松压低声音,“更怪的是,他臂上……也有个金雀印记,不过是银色的。”
苏惟瑾瞳孔微缩。
银色金雀?
正月十五,元宵夜。
往年这时候,京城早就灯山灯海,人流如织了。可今年因着那些诡异事,朝廷下令庆典从简,只准官府在主要街巷挂些灯笼,不准百姓大规模聚集。
戌时末,忠武王府后门。
两辆青布马车静静停着。前头那辆坐着苏惟瑾和芸娘,后头那辆是赵文萱、王雪茹、沈香君几个女眷,还有孩子们。行李不多,就几口箱子——书籍、手稿、几件换洗衣裳,再有就是苏惟瑾那口从不离身的药箱。
周铁柱带着二十个便装锦衣卫,牵着马候在巷口。这年轻人如今是忠勇伯了,可此刻眼圈红得像兔子,咬着嘴唇不吭声。
苏惟瑾拍拍他肩膀:“铁柱,京城交给你了。护好陛下,护好徐先生。”
“王爷放心!”周铁柱重重点头,“俺……俺等您回来!”
正说着,巷口传来脚步声。
朱常洛披着件玄色斗篷,只带了个贴身太监,悄然走来。少年天子看着那两辆马车,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一句:“先生……这就走?”
“该走了。”苏惟瑾微笑,“陛下留步。”
“朕送先生出城。”
“不可。”苏惟瑾摇头,“陛下是君,哪有君送臣的道理?况且今日元宵,陛下该在宫中,安民心。”
朱常洛默然片刻,从怀中取出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着条蟠龙,龙眼处嵌着颗极小的红宝石,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玉佩,是父皇留给朕的。”少年天子将玉佩塞到苏惟瑾手中,“先生带着。见玉如见朕,天下官员,莫敢不从。”
苏惟瑾握住玉佩,感受着那温润的触感,忽然想起铁匣里那张羊皮纸上的血色雀眼。他深吸一口气,将玉佩仔细收好,躬身长揖:
“陛下保重。”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轱辘轱辘”的轻响。周铁柱翻身上马,带人护卫在两旁。一行人穿过寂静的街巷,朝南城门而去。
城楼上,徐光启不知何时来了,站在朱常洛身旁。
两人望着马车在长街尽头渐行渐远,最终融入夜色。
少年天子忽然轻声问:“徐先生,你说……先生此去,何日再见?”
徐光启捋着胡须,望着南方,良久,缓缓道:“陛下,忠武王之心,已在千秋。见与不见,他都在那里——在我大明每一所学堂的朗朗书声里,在每一艘远航海船的帆影里,在千万寒门学子改变命运的机遇里。”
朱常洛怔了怔,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热。
是啊。
先生教的,先生留下的,已经够多了。
马车里,苏惟瑾掀开车帘,回望了一眼夜色中巍峨的北京城。掌心那枚雀形金纹忽然微微一烫,超频大脑中闪过一幅破碎的画面:
滔天的巨浪,金色的光芒从海底升起,光芒中隐约有座城的轮廓。城墙上,密密麻麻站着无数身影,每个身影的额头,都嵌着一颗血色雀眼。
他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南海……金雀城……
看来这趟南下,要解的谜,远不止办学那么简单。
正月十八,苏惟瑾一行刚过保定府,陆松便飞鸽传书追至。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广州急报:那穿道袍的红毛夷,昨夜在驿馆暴毙。死时全身血液干涸,唯额心处裂开,内有一颗血色玉石,形如雀眼。玉石取出后,驿馆方圆三里,所有鸟雀齐鸣三日,至今未歇。”
几乎同时,拉车的马匹突然惊嘶,前蹄腾空——官道旁的枯草丛中,竟躺着个奄奄一息的老道士,身上道袍破烂,露出的手臂上,赫然有个与苏惟瑾掌心几乎一模一样的金雀纹,只是那纹路中央,多了道细细的裂纹,正往外渗着淡金色的血。
老道睁眼看见苏惟瑾,嘴唇翕动,吐出几个含糊的字:“钥匙……归位……门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