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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慎摆摆手,打断他。
“你不是这个意思就好。叶大人量他的地,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别挡道。”
孙德茂站在那儿,脸上的肉抖了抖,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重得多,踩得田埂上的土都扬起来了。
钱账房跟在后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叶明一眼,眼神复杂,有怨恨,也有别的什么东西。
叶明看着他们走远,拿起尺子,继续量。
量到午时,这块地量了一大半。张德明把数字加起来,已经八百多亩了,还没量完。叶明招呼大家歇一会儿,在田埂上吃了干粮。王管家给烙的饼,夹着酱牛肉,虽然凉了,但吃起来还是香。李守信吃了三张,喝了半壶水,打了个饱嗝。顾慎也蹲在田埂上,跟他们一块儿吃,一点世子的架子都没有。
吃完饭,继续量。量到太阳偏西,这块地总算量完了。张德明把数字加起来,报出来:“一千二百六十三亩。”
叶明在本子上记下来。孙家报的三百亩,差了九百六十三亩。光这一块地,一年就少交近两百石粮。
李守信蹲在田埂上,听到这个数字,啐了一口。
“狗日的,心比王家还黑。”
赵文远把地图摊开,在上头标数字,手都在抖。不是怕,是气的。
张德明推了推眼镜,脸色铁青。
“叶大人,孙家还有四块地。加起来至少还有两千多亩。按这个比例,孙家一年少交的税粮,至少五百石。”
叶明没说话,在本子上记下来,合上本子。
“明天量第二块。”
顾慎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
“叶兄,明天我可能来不了。朝中有事,圣上召我进宫。但我的人留给你,二十个骑兵,够用了。”
叶明点点头:“多谢顾兄。”
顾慎摆摆手,翻身上马,带着几个亲兵走了。剩下的二十个骑兵留在田埂上,领头的百户姓马,三十来岁,黑脸膛,话不多,但看着就可靠。
马百户走过来,朝叶明抱拳。
“叶大人,世子爷吩咐了,让小的跟着您。您去哪儿,小的们就去哪儿。”
叶明回了个礼,招呼几个人收拾东西,准备回城。
太阳落山了,天边红彤彤的。马车上了官道,往京城走。车里挤得满满的,张德明和林文远低着头核数字,李守信靠着车壁打呼噜,赵文远抱着地图,在上头标今天的数字,赵栓柱缩在角落里,累得睡着了。
叶明靠在车壁上,掀开车帘往外看。远处的村庄炊烟升起来,在暮色里飘散。田里的麦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沙沙响。他放下车帘,闭上眼。今天这块地量完了,孙家还有四块。孙德茂说“不认”,这话不是说着玩的。他肯定会想办法阻拦,明的来不了,就会来暗的。
马车进了城,天已经擦黑了。街上的人少了,铺子开始收摊。卖糖炒栗子的推着车从旁边过,热气裹着甜香飘过来。叶明买了包栗子,分给车里的人。
马车在叶府门口停下来。几个人下了车,王管家开了门,站在门口等着。
“大人,有人找您。”
叶明往里走,堂屋里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瘦高个,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面容清瘦,留着三绺长须,看着像个读书人。那人看见叶明进来,站起来拱了拱手。
“叶大人,在下钱文清,孙家的账房。”
叶明愣了一下。钱账房?他来找自己干什么?
钱文清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到桌上。打开,是一叠银票,每张一百两,厚厚的,少说也有两千两。
“叶大人,孙老爷说了,您在大兴清丈,辛苦。这点小意思,算是给叶大人和几位先生的辛苦费。孙家的地,您高抬贵手,差不多就行了。”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了。张德明的脸沉下来,林文远的眼睛瞪圆了,李守信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叶明看着那叠银票,没说话。
钱文清又道:“叶大人,孙老爷还说,您在京城根基浅,得罪的人已经不少了。再多一个孙家,对您没好处。您要是愿意交个朋友,孙老爷在朝中的关系,以后也能帮得上您。”
叶明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叠银票推回去。
“钱先生,你回去告诉孙老爷,银子我不能收。清丈田亩是朝廷的差事,不是我做买卖。量出来多少就是多少,一亩不能多,一亩也不能少。他要是觉得不对,可以上折子弹劾我,可以告到顺天府。但在朝廷没有下令停之前,该量的地,我一亩都不会少。”
钱文清的笑容僵住了,站在那儿,脸上的肉抽了抽。他把银票收起来,塞进怀里,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脚步很重,踩得地上的砖都咯吱响。
李守信看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
“狗日的,两千两银子就想买通叶大人?太小看人了。”
张德明推了推眼镜,脸色凝重。
“叶大人,孙德茂这是先礼后兵。收买不成,接下来就是来硬的了。咱们得当心。”
叶明点点头,在桌边坐下。
王管家端了饭菜来。今儿个炖了排骨,红烧的,看着就香。但谁也没心思吃,都看着叶明。叶明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
“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几个人这才拿起筷子,慢慢吃起来。
吃完饭,张德明和林文远又坐到灯下,开始造孙家的册子。李守信歪在椅子上打瞌睡,赵文远趴在桌上画地图,赵栓柱蹲在灶房里帮王管家烧火。
叶明走到院子里。月亮升起来了,不是很圆,但亮得很。那几竿竹子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立着,叶子一动不动。风停了,院子安静得很,只有堂屋里算盘珠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他从怀里掏出王三那两本账册,翻开第二本。私开银矿、私铸铜钱,一桩一件,触目惊心。王阁老在山东道经营了二十年,不光贪了税粮,还干了这么多违法的事。这些东西要是递到圣上面前,就是一把斩龙的刀。
但这把刀现在还不能拿出来。
他合上账册,收进怀里。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在夜色里传得很远。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堂屋里,张德明还在灯下写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林文远在旁边拨算盘,核对数字。李守信歪在椅子上打呼噜,赵文远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
叶明躺下来,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数字,一千二百六十三亩。孙家还有四块地,至少还有两千多亩。孙德茂不会善罢甘休,明天量第二块地,他肯定还会来。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外头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慢两快,是亥时了。他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