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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叶明就醒了。
外头风大,呜呜地吼,吹得窗纸啪啪响。他躺了一会儿,听见堂屋里有人说话,是张德明和林文远的声音,低低的,透着股紧张。他坐起来穿上衣裳,推开门,冷风灌了一脖子,冻得他一哆嗦。
堂屋里点着灯,张德明和林文远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孙家的地契和地图。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赵文远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笔,在地图上标最后一个点。李守信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块饼,没吃,眼睛盯着外头黑漆漆的院子。
叶明走进去,张德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叶大人,孙家的地,我又查了一遍。五块地,分布在县城四个方向,加起来至少三千五百亩。孙家报的不到九百亩。瞒了两千六百亩以上。比王家还多。”
林文远在旁边补充道:“叶大人,孙家不光地多,人也不一样。孙德茂这个人,心狠手辣。他在大兴养了几十个家丁,个个都会拳脚。去年有个佃户跟他家闹纠纷,被打断了三根肋骨,告到县衙,孙县令不敢管。”
李守信从门槛上站起来,把饼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
“怕啥?他们有家丁,咱们有顾世子的人。真打起来,谁怕谁?”
叶明没说话,走到桌边,看了看孙家的地图。五块地,最大的那块在县城东南,靠着官道,少说也有一千二百亩。孙家报的只有三百亩。这块地要是量清楚了,孙家瞒报的田亩数一下子就露馅了。
“今天先量最大那块。”
王管家端了粥和馒头来。几个人围着桌子吃饭,谁都没说话。李守信今天吃得少,只喝了一碗粥,吃了两个馒头。张德明把本子和笔揣进怀里,又把算盘挂好。赵文远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拍了拍。林文远腰上挂着算盘,手里还拿着一把尺子。赵栓柱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水壶,等着。
吃完饭,天刚蒙蒙亮。几个人上了马车,老李赶着车往南门走。风大,吹得车帘子啪啪响,冷风从缝里钻进来,车里的人缩着脖子。赵文远抱着地图,手指在上头划来划去。张德明闭着眼,手指在大腿上拨拉算盘珠子。李守信靠着车壁,盯着车顶,一声不吭。
马车出了南门,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地方。
孙家最大的那块地在县城东南,挨着官道,一望无际。麦子长得比别处都密,颜色深得发黑,一看就是伺候得精心。地头上站着几个人,不是赵大叔,是孙家的家丁。领头的是个黑脸大汉,膀大腰圆,穿着一件黑棉袄,腰里别着一根短棍,身后站着七八个人,都拿着家伙。
马车停下来,叶明下了车。黑脸大汉往前走了两步,挡住路。
“叶大人,孙老爷说了,这块地不劳您费心。孙家的地,孙家自己会管。”
叶明看着他:“清丈田亩是朝廷的政令,不是谁家的私事。让开。”
黑脸大汉没动,把短棍从腰里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叶大人,您别为难小的。孙老爷说了,谁要是敢动孙家的地,就把谁的腿打断。小的也是听命行事。”
李守信从车上跳下来,挡在叶明前面,盯着黑脸大汉。
“你试试。”
两边对峙着,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张德明站在车边,手按在怀里的本子上,脸色发白。林文远攥着尺子,指节都发白了。赵文远抱着地图,腿在发抖。赵栓柱站在最后头,手里提着水壶,不知道该怎么办。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一队人马从官道上过来,领头的骑着一匹黑马,穿着一身玄色袍子,正是顾慎。他身后跟着二十几个骑兵,铠甲在晨光里闪着光。
马队到了跟前,顾慎勒住马,看了一眼黑脸大汉,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短棍。
“怎么?要动手?”
黑脸大汉的脸色变了,手里的短棍放下来,往后退了一步。
“世子爷,小的不敢……”
顾慎没理他,从马上跳下来,走到叶明旁边。
“叶兄,你量你的。谁要是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的人就把他的腿打断。”
他说完,朝身后挥了挥手。二十几个骑兵散开来,站在田埂两边,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盯着孙家的家丁。那些家丁一个个缩着脖子往后退,短棍都藏到身后去了。
黑脸大汉站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咬了咬牙,转身跑了。那几个家丁也跟着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叶明看着他们跑远,拿起尺子。
“量。”
赵文远定了边界。今天这块地果然大,从官道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小河边,平平展展的,一眼望不到头。李守信扛着标杆往地那头跑,跑得飞快,像是在跟谁较劲。赵文远和叶明拉起尺子,张德明和林文远蹲在地上记数,一个记一个核。赵栓柱跟在后面,帮着扛标杆、拉尺子,跑得满头大汗。
量了小半个时辰,官道上又来人了。
这回不是孙家的家丁,是孙德茂本人。他坐着马车来的,马车停在官道上,他从车里下来,穿着一件狐皮大氅,头上戴着貂皮帽子,身后跟着钱账房和几个仆人。孙德茂五十来岁,胖墩墩的,圆脸,小眼睛,看着和气,但那双小眼睛里透出来的光,冷得像刀子。
他走到田埂上,看了一眼正在量地的叶明,又看了一眼坐在田埂上的顾慎,笑了笑,拱了拱手。
“世子爷,叶大人,孙某有礼了。”
顾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叶明放下尺子,走过来。
“孙员外。”
孙德茂搓了搓手,笑道:“叶大人,孙某听说您在清丈田亩,这是好事,孙某举双手赞成。不过,孙某这块地,去年刚量过,地契上写得清清楚楚,三百亩。您这一量,要是量出个三百五十亩,孙某的地契就不作数了,这说不过去吧?”
叶明从怀里掏出户部的公文,展开来。
“孙员外,清丈田亩是朝廷的政令,以实际地界为准。地契上的数字是以前的,这么多年过去了,有些地买卖兼并,边界早就变了。量出来多少就是多少。”
孙德茂的笑容收了收,小眼睛眯起来。
“叶大人,您的意思是,孙某的地契不算数?”
叶明道:“地契算数。但如果地契上的数字跟实际不符,那得以实际为准。这是朝廷的规矩,对所有人都一样。”
孙德茂盯着叶明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又笑了,这回笑得更冷。
“叶大人,您在大兴清丈,王家量了,李家量了,赵家也量了。孙某不拦您。但孙某把丑话说在前头,您量出来的数字,孙某不认。孙某的地契是顺天府盖的章,您要是觉得顺天府的章不算数,那您去找顺天府说去。”
他说完,转身要走。顾慎从田埂上站起来,叫住他。
“孙德茂,你站住。”
孙德茂回过头,看着顾慎。
顾慎走到他面前,比他高出一个头,低头看着他。
“孙德茂,叶大人清丈田亩,是奉了户部的令,圣上也点了头。你不认户部的令,不认圣上的旨意,你想干什么?”
孙德茂的脸色变了,嘴唇哆嗦了一下。
“世子爷,孙某不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