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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2章 暗 桩(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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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明点点头,把孙家派人收买林文远的事说了。顾慎听完,冷笑了一声。

“孙德茂这个老狐狸,明的不来来暗的。二十两银子就想收买人,也太抠了。他要是出二百两,林文远说不定还真得犹豫犹豫。”

叶明看了他一眼。顾慎笑了,摆摆手。

“开玩笑的。方先生的学生,不是那种人。”

他给叶明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叶兄,我跟你说个事。王阁老最近在朝中活动得很厉害,拉拢了好几个御史,准备在清丈的事上做文章。他们的路子不是直接反对清丈,而是说你的方法太激进,扰民太甚,要求朝廷派人来‘复核’。”

叶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复核?谁复核?”

顾慎道:“他们当然想让自己人复核。但圣上没松口,说等大兴县的事办完了再说。所以你抓紧,在大兴县的事办完之前,别给他们留把柄。”

叶明点点头,把杯里的酒喝完了。

下午,叶明去了城南医馆。

王三的腿好了很多,已经能下地走路了。他扶着墙,在屋里慢慢走了两圈,看见叶明进来,连忙要行礼。叶明扶住他,让他坐下。

“王三,你的伤好了,有什么打算?”

王三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叶大人,小的想跟着您干。小的别的不会,就会记账。您要是用得着,小的给您当个书吏,不要工钱,管口饭吃就行。”

叶明看着他,点点头。

“好。你收拾收拾,过两天搬到我那儿去住。大兴县的事办完了,还有通州,还有顺天府,有的是账要记。”

王三的眼眶红了,用力点头。

叶明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放到王三面前。

“这本账册,你说还有一本更详细的?”

王三点点头,从枕头底下又摸出一个布包,比上次那个还厚。他一层一层打开,露出一个本子,封皮已经发黄了,边角都磨烂了。

“叶大人,这本是小的在山东道布政使司最后一年记的。里头不光有瞒报田亩的事,还有王阁老跟山东道几个大商人勾结,私开银矿、私铸铜钱的事。这事比瞒报田亩还大,小的不敢写在上一本里,单独记了这本。”

叶明翻开本子,第一页就写着:万历三十七年,山东道登州府,王阁老与商人李大海合开银矿一座,年产白银三万两,未报朝廷。底下还有批注:李大海每年送王阁老纹银一万两,分给登州知府赵德顺二千两。

他一页一页翻下去。银矿、铜矿、私盐、走私,一桩一件,记得清清楚楚。最后一页写着:万历三十八年正月,王三谨录。这些东西要是递到圣上面前,王阁老就不是脱层皮的事了,是要掉脑袋的事。

叶明合上本子,看着王三。

“王三,你记这些东西,不怕死?”

王三的眼泪下来了,顺着脸颊淌到衣领上。

“叶大人,小的在山东道待了八年,看着那些当官的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老百姓饿得卖儿卖女。小的没本事,就会记记账。小的想着,总有一天,这些账会有人来查。死就死吧,死了也比憋着强。”

叶明把两本账册都收进怀里,拍拍王三的肩。

“你放心,这些东西不会白记。等事情了结了,我给你请功。”

王三摇摇头,抹了把眼泪。

“叶大人,小的不要请功。小的就盼着,那些贪官污吏能遭报应。”

从医馆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叶明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初春的风还是凉的,但吹在脸上很清爽。街上的人少了,铺子开始收摊。卖糖炒栗子的推着车从旁边过,热气裹着甜香飘过来。

他买了包栗子,一边走一边剥。心里翻腾得厉害。私开银矿、私铸铜钱,这是杀头的大罪。王阁老在山东道经营了二十年,不光贪了税粮,还干了这么多违法的事。这些东西要是递到圣上面前,就是一把斩龙的刀。

但这把刀现在还不能拿出来。方先生说得对,先把京畿的事办好,站稳了脚跟,再跟他们算总账。

回到叶府,天已经黑透了。堂屋里点着灯,张德明和林文远坐在桌边,正在研究孙家的地契。赵文远把地图摊在桌上,用笔在上头标孙家的地界。李守信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块饼,边嚼边听。赵栓柱站在旁边,给他们递东西。

叶明走进去,把王三那两本账册的事说了。几个人都沉默了。张德明推了推眼镜,手指在桌上敲了好一会儿。

“叶大人,这两本账册,是王阁老的死穴。但现在不能动。一动,就是鱼死网破。咱们的根基还不够稳,得再等等。”

林文远也道:“张先生说得对。等大兴县的事办完了,新税则的成果报上去,圣上对叶大人更信任了,再递这些东西,分量就不一样了。”

叶明点点头,把账册收好,在桌边坐下。

王管家端了饭菜来。今儿个炖了鱼头汤,汤是白的,鲜得很。几个人围着桌子吃饭,李守信喝了三碗汤,啃了好几块鱼骨头,吃得满头大汗。林文远一边吃一边翻孙家的地契,筷子夹了块姜放进嘴里,嚼了两口才反应过来,吐出来,大家笑了半天。

吃完饭,张德明和林文远又坐到灯下,开始研究孙家的地。赵文远把地图铺在地上,趴在上头画孙家的地界,画一笔看一眼地契,核对了又核对。李守信歪在椅子上打瞌睡,赵栓柱蹲在灶房里帮王管家烧火。

叶明走到院子里。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那几竿竹子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立着,叶子一动不动。风停了,院子安静得很,只有堂屋里算盘珠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他站在竹子前头,从怀里掏出王三那两本账册,翻开第一本。山东道六个府,八年时间,瞒报的田亩数以万计,私吞的税粮数以万石计。第二本更触目惊心,银矿、铜矿、私盐、走私,一桩一件,都是杀头的大罪。这些数字像一把把刀子,扎在他心里。

他合上账册,收进怀里。方先生说得对,现在不是递这些东西的时候。先把京畿的事办好,把清丈的规矩立起来。等站稳了脚跟,再跟他们算总账。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在夜色里传得很远。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堂屋里,张德明还在灯下写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林文远在旁边拨算盘,核对孙家的地契。李守信歪在椅子上打呼噜,赵文远趴在地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

叶明躺下来,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安排。后天量孙家的地,得多带几个人。顾慎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到时候会派兵卒跟着。孙德茂要是不识相,那就碰一碰。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外头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慢两快,是亥时了。他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