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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权望着甲板上的程普与甘宁，微微躬身：“德谋公，甘将军。”
巨舰尚未完全靠岸时，程普已注意到码头的异样——不见刀兵，不见拒马，只有几个兵士远远站着，神色虽紧张，却无战意。他对甘宁道：“我先坐小船上去看看，探探他的底细。”
甘宁抿紧嘴唇，握紧了腰间的双戟，只沉沉“嗯”了一声。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若对方有半分异动，他立刻率船队踏平码头。
小船划向岸边，程普立在船头，望着码头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孙权穿着一身素色常服，鬓边竟已染了霜白，比同龄人显得憔悴许多。
船刚靠岸，程普便迈步走下，步伐虽缓，却带着当年追随孙坚征战时的威严。他走到孙权面前，拱手道：“二公子，别来无恙？”
一声“二公子”，让孙权的眼眶猛地一热。多少年了，自他远遁海岛，二公子这个称呼，再也没人这般唤过他。他连忙躬身回礼，声音带着哽咽：“德谋公……竟不想再见时，您已两鬓斑白。”
程普看着他，脸上虽没什么好脸色，可望见他眼底的红血丝与那过早生出的白发，终究是不忍苛责，只是淡淡道：“二公子远离江东多年，偏安海岛，可想过回去看看？”
孙权的心猛地一沉，如鲠在喉：“老将军……莫非江东有什么异变？”
“哎，老夫人她……”程普刚想说什么，却被一声喊打断。
“德谋！你这老家伙！”祖茂快步从码头内侧赶来，远远便扬着手，声音洪亮。他与程普是当年跟着孙坚一起起兵的老兄弟，一别十余年，再见时眼眶都红了。
程普顿时把孙权抛在一旁，快步迎上去，与祖茂紧紧抱在一起，拍着他的后背笑道：“你这老东西，身子骨可还硬朗？”
“硬朗得很！能吃能喝，一顿能啃下半只烧鸡！”祖茂哈哈笑着，眼角却淌下泪来，“就是离家太久，夜里总梦到寿春的老宅子，梦到文台公……”
“都一样，都一样啊。”程普松开他，抹了把脸，“文台公若还在，见着今日这般景象，不知该欣慰还是该叹气。”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当年的旧人旧事，把孙权冷落在一旁。他站在原地，听着两位老将提及父亲，提及往昔，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惶恐，方才程普那句“老夫人她”像块石头压在心头，让他忍不住再次上前：“德谋公，求您告诉我，母亲到底怎么了？”
程普这才转过身，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终是叹了口气：“老夫人……数天前走了。”
“轰”的一声，孙权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踉跄着后退两步才站稳。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祖茂上前扶住他，对程普道：“他这几日就心神不宁，总说老夫人怕是不好了……”
程普看着孙权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的怨气也消了大半，沉声道：“老夫人走的时候，最念着的就是你。陛下与周将军派我们来，就是请你回去，送她最后一程。”
孙权猛地抬头，泪眼婆娑地望着程普：“母亲……她恨我吗？”
“老夫人到最后，都在求陛下留你性命。”程普的声音软了些，“去吧，回去给她磕个头，也算是尽了最后一份孝心。”
孙权望着大陆的方向，那里是母亲长眠之地，是他逃离了十余年的故乡。此刻，所有的恐惧、犹豫都烟消云散，只剩下一个念头，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擦掉眼泪，对程普道：“请德谋公稍等，我去交代几句，即刻随您出发。”
程普点头，又与祖茂说起话来。两位白发苍苍的老将站在码头边，海风拂动他们的衣袍，那些关于战争、关于忠诚、关于兄弟的往事，在夜色中静静流淌，仿佛从未走远。
而孙权转身走向王府的背影，虽依旧带着疲惫，却多了一份决绝。他知道，这趟回去，无论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他都必须面对——为了母亲，也为了那些被他辜负的岁月。
甘宁率领的兵士随后登陆，动作迅速却不躁进，顺势接管了码头防务。祖茂在旁看着，没有下令抵抗——他知道孙权的心意，也明白这并非刀兵相向，便让岛上兵士原地待命，只嘱咐他们守好各自营区。整个交接过程平静无波，只有海风带着若有若无的咸涩，掠过码头的火把。
孙权一路心神不宁地回到王府，刚进门，便见夫人阿罗与儿子孙亮正站在庭院里，神色紧张。阿罗手里还攥着未缝完的衣裳，孙亮则紧紧握着腰间的短剑——那是孙权去年亲手为他打造的，此刻剑鞘上的花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夫君，外面到底怎么了？”阿罗迎上来，声音发颤，“听说是大陆来的船队？”
孙亮也上前一步，挺起胸膛：“父亲，可是江东那边来人了？若是他们敢为难您，我便带着部族的少年们与他们拼了！”
阿罗也眼含坚定，点头道：“夫君放心，我们夷人虽居海岛，却也不乏血性。真要逼到绝境，大不了鱼死网破，绝不任人欺辱！”
孙权看着妻儿，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苦笑，随即眼圈一红，声音哽咽：“都不是……是母亲……母亲她故去了……”
“什么？”阿罗惊得后退一步，手中的针线掉在地上。孙亮也愣住了，握着剑柄的手缓缓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