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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源沉默了三秒。
“想。”他没有回避，“但我尊重你。”
千雪看着他。
又看了一眼婴儿房的方向。
她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支笔。
“我需要想一晚上。明天早上给你答案。”
江源点了点头。
那一夜，千雪没有睡。
她坐在婴儿房里，看着知夏和晚樱沉睡的脸。
她想起了小时候，宗吉带她去圆山公园看樱花。
想起了京都的狭窄街道和压抑的职场。
想起了成田机场出口那个穿着白衬衫、揉她脑袋的中国男生。
想起了哈尔滨冬天的大雪、夏天的暴雨、李大爷的红鸡蛋、王姨的小银锁。
想起了满月宴上，李大爷拍着大腿说“红豆跟粘豆包一个理儿”的样子。
想起了御守里那张泛黄的纸条上，父亲写的那句“愿她此生自由”。
清早。
雨停了。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经过一夜大雨冲刷的院子里。月季的叶片上挂着水珠，在光线下闪闪发亮。
千雪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棉质上衣，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走下楼。
客厅里，所有人都在。
江母在包饺子，手上沾着面粉，一看她下来就停了动作。
江父坐在沙发上喝茶，茶杯端到一半悬在半空。
宗吉和美惠坐在对面，手里各攥着一杯没喝完的茶。
江源靠在楼梯口的墙上。一夜没睡好，但精神很足。
千雪走到茶几前，站定。
她手里拿着那张江源写的利弊对比纸。
但她没有看它。
“我想好了。”
千雪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每一个音节都异常清晰。
她没有用日语。
她用的是中文。
从成田机场那个只会说“终于见到你了”的女孩，到如今能用流利的中国话表达自已立场的母亲。
“知夏和晚樱，入中国籍。”
江父的茶杯磕在了茶几上。
“因为——”千雪停了一下，声音微微发抖，但没有退缩。
“因为我选择了这个国家。不是因为它的高铁多快、外卖多方便。”
她转头看向窗外。
院子里，李大爷送的红灯笼还挂在防腐木架上，宗吉绑的麻绳绳结经过一夜暴雨，依然稳稳地咬着横梁，纹丝没动。
“是因为这里的人。煮红鸡蛋的李大爷，送银锁的王姨，教我包饺子的妈妈，帮我绑灯笼的爸爸。”
她的目光依次扫过每一个人。
“还有这个吵吵闹闹、鸡飞狗跳、但永远热气腾腾的家。”
千雪深吸一口气。
“这就是我最想留给女儿们的东西。不是哪本护照，是烟火气。”
客厅安静了两秒。
“啪！”
江父一巴掌拍在自已的大腿上。
“好！好！好！”老头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越来越大，第三个“好”字的时候嗓子都劈了。他的眼眶通红，但死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江母丢下擀面杖，一步冲到千雪面前，一把搂住了她。
“好闺女！”江母的声音闷在千雪的肩膀里，带着哭腔，“我就知道我源子没看错人！”
美惠捂着脸，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
宗吉坐在沙发上，没有站起来。
他摘下老花镜。抬起头，看着站在客厅中央、被全家人围住的女儿。
千雪正看着他。
“爸爸。”千雪用日语轻轻喊了一声。
宗吉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不生气吧？”千雪问。
宗吉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慢慢地、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我的女儿做了自已的选择。”宗吉的声音嘶哑但平稳，翻译软件忠实地将每一个字转译成中文，回荡在客厅里，“我没有资格生气。我只有——”
他停了一下，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骄傲。”
千雪的眼泪砸了下来。
她走过去，蹲下身，把头埋进宗吉的膝盖上。
宗吉粗糙的手掌再次落在她的头顶。
这一次，没有犹豫，没有笨拙。
他用力地、确定地拍了两下。
像是在说：飞吧。你飞得很好。
江源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哭的哭、笑的笑、抱的抱。
他悄悄掏出手机，给李大爷发了条微信。
“李叔，谢您送信。对了，改天我请您喝酒。我家俩闺女，中国人。”
三秒后，李大爷回了一条六十秒的语音。
江源点开，李大爷中气十足的大嗓门从手机里炸出来：
“好啊！那我可得再煮俩红鸡蛋庆祝庆祝！源子，你小子有福气！”
江源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
窗外，雨后的哈尔滨晴空万里，空气里混杂着泥土和花香的清新味道。
院子里，那幅挂在满月宴主桌后面的中日花卉画，被昨晚的大雨淋湿了一角。
但月季和樱花缠绕在一起的部分，颜料渗进了画布纤维里，反而比原来更深、更牢固。
怎么也洗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