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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源下楼开门。
李大爷披着军绿色的雨衣，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脑门上。但他依然精神抖擞，手里高高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生怕被雨水淋湿。
“拿好了！”李大爷把信封塞进江源手里，“我在门卫室签收的，一看是加急国际件就给你送来了。上面全是日文和英文，我一个字没看懂，但红戳盖了仨，肯定是大事！”
“谢谢李叔，快进来避避雨。”
“不了不了，门卫室还有两个快递没处理呢。”李大爷摆摆手，一头扎进了雨幕里。
江源关上院门，低头看手里的信封。
牛皮纸材质，A4大小。左上角印着两行烫金的日文和英文。
——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日本国总领事馆。
右上角盖着三枚红色印章，其中一枚带有菊花十六瓣的图案，是日本政府的官方徽章。
江源的眉头拧了一下。
他拿着信封回到客厅，用壁纸刀划开封口。
里面有三页纸。第一页是日文公函，第二页是中文翻译件，第三页是一张表格。
江源直接翻到中文翻译件。
视线扫过前三行，他的手指停住了。
“什么东西？”江父端着茶杯从厨房走出来。
江源没说话，把翻译件递给他。
江父接过来，眯着眼睛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缓缓坐进了圈椅里。
千雪从楼上走下来。她看到父子俩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
江源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她。
“日本领事馆的催促函。”江源的声音很平，“知夏和晚樱出生已经超过一个月，因为你是日籍，按照日本的户籍法，你需要在孩子出生后三个月以内，向日本驻华使领馆申报出生登记，确认孩子的国籍归属。”
他顿了一下。
“如果逾期不申报，视为自动放弃日本国籍。”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那就不申报呗，我孙女又不需要日本国籍。”江父端起茶杯，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菜。
但他端茶杯的手，在微微用力。
江母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她擦了擦手上的水，没有开口，但目光直直地落在那份文件上。
宗吉和美惠坐在沙发的另一端。
翻译软件正在把江源的话转译成日语。听完之后，宗吉的脊背挺直了一些，美惠的目光垂了下去。
空气忽然变得微妙。
谁都没说国籍应该选哪边。但所有人脸上的表情，已经是一种无声的表态。
江父和江母：我孙女生在中国，那就是中国人。
这句话没有说出口，但挂在了每一个沉默的缝隙里。
宗吉慢慢推了推老花镜。
他对着翻译软件的录音键，语速极慢。
“这件事。”机械女声把日语转成中文，“不管选哪一边，都是千雪和江源的权利。我们做长辈的，不应该施加任何压力。”
宗吉说完，靠回了沙发上。
他看着天花板，表情平静，但左手的拇指在裤腿上来回摩挲。
千雪站在客厅中央。
她看了一眼江父——他的下巴绷着，像是在忍一句话。
看了一眼江母——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转身回了厨房。
又看了一眼自已的父亲——宗吉的眼神里，有释然，也有一丝老人特有的落寞。
千雪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这不是一道简单的选择题。
这是两个国家、两个家庭、两种文化在她的女儿身上交汇的十字路口。
“江源。”千雪开口了，声音有些发紧。
“嗯。”
“我们上去说。”
江源看了一眼客厅里的四个长辈，点了点头。
他把信件从江父手里拿回来，一只手搭在千雪的腰上，两人一起上了楼。
卧室的门关上。
千雪坐在床沿，双手交叉在膝盖上，十指绞在一起。
“我不知道怎么选。”她低着头。
“你怕什么？”江源把文件放在桌上，搬了把椅子坐到她对面。
“我怕……选了中国籍，爸爸会觉得我彻底抛弃了日本。”千雪的声音很轻，“他嘴上说是我的权利，但他是我爸爸，两个外孙女的血管里流着浅野家的血。如果她们连日本国籍都没有了……”
她停下来，咬了一下嘴唇。
“但如果选了日本籍——”
“你不用考虑我爸妈。”江源打断她。
千雪抬起头。
江源盯着她的眼睛，语气异常冷静。
“别听他们的，也别猜他们怎么想。选国籍不是做买卖，不存在谁吃亏、谁占便宜。不管她们最后拿的是什么颜色的护照，知夏是知夏，晚樱是晚樱，都是我们的女儿。”
“但是——”
“你听我说完。”
江源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他打开电脑，噼里啪啦地敲了十分钟。
然后他拿出一张A4纸，把屏幕上的内容手写了一份。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他把纸递给千雪。
“这是我刚才查的两国国籍法的利弊对比。”江源搬着椅子坐回她面前，指着纸上的内容，逐条解释。
“中国国籍：中国不承认双重国籍。如果入了中国籍，以后她们要去日本，得按外国人身份办签证。但好处是她们在中国上学、看病、考大学，全部按本国公民待遇走，不用操心居留问题。”
“日本国籍：日本法律允许二十二岁前暂时持有双重国籍，但二十二岁必须做最终选择。也就是说，现在选日本籍，等于把真正的选择权推迟了二十二年。但代价是她们在中国生活，得持外国人居留许可，跑手续很繁琐。”
他把笔放下，看着千雪。
“我不帮你做决定。我只负责把信息摆到你面前。你自已选。”
千雪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窗外的雨变小了。从暴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打在窗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灯光。
“江源。”
“嗯。”
“你想让她们入中国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