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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出来了。
千雪蹲下来看了一眼那排绿芽。叶子极小，极薄，嫩到透明，从黑色的泥土里拱出来，两片子叶张开，像在伸懒腰。
厨房里传来剁排骨的声音。
江母的声音从窗口飘出来：“回来了？洗手吃饭，排骨炖好了。”
千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她走进屋里，把包放在玄关。档案袋还在包里，房产证、银行卡、公证书，压得包底沉甸甸的。
她上了二楼。
走廊尽头有一间房。
那间房还没有正式装修。墙刷了白漆，地板铺了原木色的地板，窗帘是碎花的，窗台上空着，什么都没放。
千雪推开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了一片四方形的光。
窗台上面的挂绳上，夹着四样东西。
四双袜子。
极小极小的婴儿袜。
棉质的，白底，上面印着小熊的图案。每一双的小熊颜色不一样，一双是棕色的，一双是粉色的，一双是蓝色的，一双是黄色的。
袜子小到可以攥在手心里。阳光穿过棉布的纤维，在木地板上投下四个柔软的、微微晃动的影子。
千雪站在门口。
她记得这四双袜子。
搬家那天收拾衣柜的时候，她在江源的行李箱最底层翻到过一个纸袋，纸袋里面装着四双婴儿袜子。她问江源什么时候买的。
江源当时说的是：“很早了，买着玩的。”
现在它们挂在这里。挂在一间还没有装修完的空房间的窗台上。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出发去横道河子之前？还是更早？
千雪走进房间，走到窗台前面，伸手碰了一下那双棕色小熊的袜子。
袜子被阳光晒得温温的。
她的手指捏着袜子的边缘，指腹感受到棉布的柔软和弹性。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江源站在门口。
千雪没有回头。
“你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去横道河子的前一天晚上。你先睡了，我下来挂的。”
“你那时候就确定了？”
“不确定。但是想挂着。”
千雪把那双袜子从挂绳上取下来，摊在手心里。
一只袜子比她的拇指长不了多少。
她把袜子翻了个面，看了看针脚。针脚很匀，走线很细。标签上写着适用月龄：零到三个月。
她把袜子重新夹回挂绳上。
一双一双地，重新排了一遍。棕色、蓝色、粉色、黄色。
她退后一步。
阳光照着四双小袜子，照着空荡荡的房间，照着碎花窗帘后面院子里的月季花和刚出苗的小白菜。
年糕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上来了，蹲在门口，金色的眼睛看着千雪，尾巴在地板上慢慢扫了一下。
楼下传来江母的声音：“排骨凉了啊！你俩磨蹭什么呢！”
千雪靠在江源的胸口。他的手臂环过来，搭在她的肩上。
“江君。”
“嗯。”
“我不用再做梦了。”
她的声音很轻。
窗外有风吹过来，挂绳上的四双小袜子跟着晃了一下，袜口翻开又合上。
江源的手覆在她的手上面，掌心贴着她的手背，手背贴着她的小腹。
一楼的灶台上，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年糕蹿下了楼梯，跑到江母脚边蹭了两圈。
院子里的月季花架上，有一朵花正在开，花瓣从里往外一层一层地展开，粉色的，淡得几乎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