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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克雅未克的天亮得很晚。
冬天的冰岛首都，早上十点太阳才从地平线探出来一个角。街道上几乎没有人。零星的几辆车沿着主路缓慢经过，轮胎碾过路面上的薄冰，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千雪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着外面那一排排彩色的小房子。
红色、黄色、蓝色、绿色的铁皮屋顶，配着白色的窗框，像是被人从调色盘里挑出来的色块，整整齐齐地码在灰色的天空
“不像首都。”
“嗯？”
“太安静了。”千雪侧头想了想，“比哈尔滨一个小区都安静。”
“这里全国只有三十多万人。还没有哈尔滨一个区的人多。”
千雪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微信上江母的消息已经排了十七条，从昨晚到今天早上，内容基本是：“火锅还剩几盒？”“红肠吃了没？”“千雪你穿暖和了吗？”“别光玩不吃饭！”“江源那臭小子对你好不好，不好你告诉妈！”
千雪挨个回复了。每条都带表情包。发完之后又给美惠打了个视频电话，讲了极光和瀑布的事。美惠在电话那头哭了，千雪也跟着眼眶湿了。
挂了电话之后，两个人下楼吃了早餐，出门步行。
雷克雅未克的主街很短。两百多米长的步行街，两侧开着咖啡馆、毛衣店和纪念品商店。地面铺的石板路被冻得硬邦邦的，千雪的雪地靴踩上去咯噔咯噔响。
走到步行街的尽头，一座建筑从街道的转角处浮了出来。
哈尔格林姆斯大教堂。
千雪仰起头。
教堂的正面是一面巨大的混凝土外墙。纵向的棱柱从两侧向中间递增，形成一个尖顶的对称结构，像一个倒扣的管风琴。七十多米的高度在这座没有任何高楼的城市里独占天际。
两个人走了进去。
教堂内部的空间高挑得出奇。白色的穹顶在头顶展开，阳光从侧面的窄窗里渗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道一道的光柱。
唱诗班在排练。
六七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人站在祭坛的台阶上，张着嘴，声音从他们的喉咙里涌出来，汇聚到穹顶，再从穹顶反射下来。
冰岛语。
千雪一个字都听不懂。
但那个旋律是人类共通的。低沉的、绵长的、带着某种超越语言的庄重感。
千雪在最后一排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江源坐在她旁边。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歌声在空荡荡的教堂里回旋，一层一层地叠加上去，最后在穹顶的最高处碎成了无数细小的回音。
千雪低下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她闭上了眼睛。
安静地坐了三分钟。
睁开眼的时候，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是真正的、从内心深处生长出来的安宁。
她转头看了江源一眼。
没说话，但笑了。
出了教堂，两个人继续往主街方向走。
千雪的脚步在一家店门口停了。
玻璃橱窗里摆着一排排的明信片。极光的、冰川的、瀑布的、黑沙滩的。每一张都印刷精美，边角做了做旧处理。
千雪推门进去了。
店里很小。暖黄色的灯光，木质的货架，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肉桂和热可可的味道。角落里有一张靠窗的小桌子，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个笔筒。
千雪在明信片架前面翻了半天。
挑了两张。
都是极光的。
一张是绿色极光铺满天穹的全景，底部是冰岛荒原的剪影。另一张是紫色和粉色交织的极光，映在一片安静的湖面上。
她拿着两张明信片坐到了窗边的小桌旁。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圆珠笔，趴在桌上开始写。
江源去柜台点了两杯热咖啡。
端着咖啡走回来的时候，千雪已经写完了第一张。趴在桌上，笔帽咬在嘴里，正在构思第二张。
江源把咖啡放在她手边，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第一张明信片。
收件人：秦阿姨转交，江妈妈亲启。
千雪的字迹。中文。不算工整，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明信片的右下角画了一幅小画。铅笔画的。一根红肠。一盒自热火锅。红肠旁边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正文的内容他只扫到了几行。
“妈，红肠在冰岛救了我们的命，您是先知。”
“火锅还剩四盒，我打算分两盒给我们认识的冰岛朋友，让他们也尝尝中国味道，您不会生气吧？”
“这里很冷，但是您给我塞的热敷贴我每天都在用。”
“等我们回去，我给您做日式的煎饺，我做得比妈妈好吃。”
最后一行，字大了一号。
“谢谢您选了我当儿媳妇。”
江源把咖啡杯放下来。
喝了一口。
烫了一下舌头。他不在意。
千雪已经翻过第二张明信片开始写了。
这一张写得慢。每写几个字就停下来想一想，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犹豫着。
江源没出声。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着喝咖啡，假装在看窗外的街景。
写了大概五分钟。千雪放下了笔。
她盯着写完的明信片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明信片翻过来扣在桌上。
“写完了。”
“给谁的？”
千雪没回答。
她从桌上把明信片拿起来，递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