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书被内侍吴言接过,呈给李世民。
李世民耐着性子翻阅着,眉头越皱越紧。
世家官员们顿时慌了。
王珪急忙出列:“陛下!魏大夫所言,虽有些道理,但世袭刺史制度关乎朝廷与世家的盟约。当年高祖皇帝应允世袭,是为酬谢功臣,安定天下。若今日废除,岂非失信于天下功臣之后?”
“王侍郎此言差矣!”褚遂良也站了出来。
“高祖酬谢功臣,是酬谢功臣本人,不是酬谢他们千秋万代的子孙!况且,真正的酬谢,是赐予爵位、田宅、金银,而不是授予可以祸乱地方的实权!刺史乃一州之长,掌数十万百姓生死,岂能当作私产世代相传?”
两派官员你一言我一语,在殿中激烈交锋。
世家官员强调“祖宗旧制”“功臣之后”,那些寒门及正直之臣则举出各种弊端、引用历史教训。
声音越来越高,言辞越来越尖锐,若非在朝堂之上,恐怕早已动起手来。
李世民一直沉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
他的目光在争论双方之间移动,偶尔停留在某个人脸上,仿佛要看透他们言辞背后的真实意图。
终于,在两派争论到白热化时,李世民缓缓开口:“太子有何建议?”
李世民声音落下,殿内嘈杂的声音瞬间戛然而止。
数百道目光齐刷刷投向御阶左侧—那里,太子李承乾静静地站在那里,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只见李承乾起身,走到殿中,先向御座行礼,然后转身面向百官。
“父皇,”李承乾先向李世民躬身,然后缓缓道,“儿臣以为,诸位大人所言,各有道理。世袭刺史制度,确有其历史渊源和现实考量。但......”李承乾话锋一转,“此制弊端,亦不容忽视。”
李承乾顿了顿,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然后才继续:“首先,刺史世袭制度最大的隐患,在于后代品德的不确定性。历史经验表明,功臣后代未必能继承父辈的才能和品德。”
李承乾举步在殿中缓缓踱步,声音清晰平稳:“汉高祖封韩信为楚王,韩信何等人杰?可他的子孙呢?不过三代,楚国便因内乱被除。晋武帝封宗室二十七王,本意为屏藩皇室,结果如何?不过二十年,八王之乱起,宗室相残,中原板荡,五胡乱华之祸由此始。”
李承乾停下脚步,看向世家官员那边:“诸位大人总说“功臣之后必是忠良”,可谁人敢保证每一个世袭刺史的后代都是贤能?若世袭刺史的后代骄横愚钝,滥用权力,导致地方治理混乱,损害的是谁的利益?是朝廷的利益,是百姓的利益,最终……也是你们这些世家的长远利益。”
崔敦礼此时出列—他复起为户部侍郎后,一直低调行事,今日终于开口:“太子殿下所言,老臣不敢完全赞同。世袭刺史若有失德,朝廷自有法度可以惩治,何必因噎废食?”
“崔侍郎说得轻巧。”李承乾看向他,目光如炬,“世袭刺史,根基在地方,姻亲故旧盘根错节。朝廷要动他们,谈何容易?去岁御史台弹劾幽州世袭刺史卢文勇贪腐,证据确凿,可结果呢?卢氏在范阳经营百年,门生故吏遍布河北道。案子查了半年,证人突然暴毙,证据莫名丢失,最后只能不了了之。这样的事,崔侍郎不会不知道吧?”
崔敦礼脸色微变,无言以对,卢承庆更是尴尬,局促不安。
这件事是一件极小的事情,没想到太子竟然也有所耳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