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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学校拍过几个短片。都是讲台北的,讲那些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
杨德昌沉默了一会儿。
“十一月二十八号,来片场报到。”
蔡明亮愣住了。
“杨导,您是说…”
杨德昌没理他,转身走了。
刚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带几个本子来。我先看看你写的故事。”
十一月二十四日,槟城。
黄月萍坐在蓝屋客厅里,面前放着一台录音机。
陈文统坐在她旁边。录音机里放的是《故土之心》的原声带。
第七首,那首娘惹糕场景的配乐。
用了林金枝阿婆,唱的童谣采样。
她闭着眼睛听。
听完,她睁开眼睛。
“阿统,那封信还在吗?”
陈文统愣了一下。
“哪封信?”
“周伯那封。”
陈文统站起来走到钢琴旁边。
那架调哑了四十年的钢琴旁边桌上,放着一个信封。
他把信封拿过来递给黄月萍。
黄月萍拆开信封,把信纸抽出来。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阿维,蓝屋还在吗?我在香港种了一棵凤凰木,明年开花。你要是看见花,就当是我来看你。”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信纸折好,又放回信封。
“阿统,明年五月我们去趟香港。”
陈文统看着她。
“去香港?”
“嗯。去看看那棵凤凰木。”
“你今年六十二了。”
“六十二怎么了?我和国维分开时,我才十九岁。那时候到如今,我梦里总有一棵凤凰木开着花,我忘不了那抹红。六十二我还年轻,还能走。”
陈文统沉默了一会儿。
“我陪你去。文忠也请假陪你去。”
黄月萍点点头。
她把那封信贴在胸口,又看了一眼窗外。
槟城的凤凰木还没开,枝头光秃秃的。
但她知道,明年五月会开的。
十一月二十六日,香港清水湾。
凤凰木下,威叔蹲在石板旁边,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擦。
周伯的信。谭咏麟的船票。张国荣的笔记本。徐小凤的娘惹糕。邓丽君的开盘带。顾家辉的五线谱。黄沾的歌词。许鞍华的铅笔。周慧芳的报表。那六瓣花的信封。陈伯的铁盒。槟城阿伯的信。永春阿婆的照片。周师傅的碑文拓片。杨德昌的剧本大纲。侯孝贤的拍摄手记。谢晋的信。张爱玲的字条。周大山的信。谢晋那本《家的伦理学》手稿复印件。
五十二样东西,各有各的来路。
他擦得很慢,每擦完一样都对着光看一看,再放回去。
擦到那本手稿复印件时,他的手停了一下。
那封面上写着五个字:《家的伦理学》。
他想起赵鑫说的话:这是一粒种子。
他把手稿放回去,继续往下擦。
赵鑫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威叔,擦这个干什么?”
威叔没抬头。
“怕它们忘了自己是谁。”
赵鑫愣了一下。
威叔说:“这些东西都是记性。记性这东西,放着放着就忘了。得有人记得它们。”
赵鑫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放在石板上。
纸条上是他今天早上写的几行字:
“鑫时代出品电影统计(1980-1986)
《民国时期的爱情》:戛纳金棕榈,亚洲票房2200万
《橄榄树》:威尼斯银狮,亚洲票房1400万
《槟城空屋》:金马奖最佳影片,亚洲票房2400万
《船票》:亚洲票房2600万
《故土之心》:金像奖六项技术奖,亚洲票房4300万
累计:亚洲总票房一亿两千九百万港币
国际奖项:戛纳1、威尼斯2、柏林1、金马12、金像奖25”
威叔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条拿起来放进木盒里,和那些东西挨着。
五十三样了。
他合上盒盖,抱在怀里。
抬起头看着那棵凤凰木。
阳光照在光秃秃的枝丫上,照在那几个绿豆大的芽点上。
很小。
但它们在长。
食堂里传来脚步声。
谭咏麟走出来,张国荣跟在后面,徐小凤端着食盒,邓丽君穿着红毛衣,顾家辉和黄沾并排走着,许鞍华手里拿着剧本,周慧芳拿着报表。
十几个人,围坐在凤凰木下。
赵鑫把那三份报表念了一遍。
念到台湾观影人次九十三万的时候,谭咏麟吹了一声口哨。
念到新加坡那个年轻人写的那句话时,邓丽君低下头没说话。
念到一百二十三部片子报名金像奖时,黄沾把新买的茅台打开了。
“阿鑫,这杯敬什么?”
赵鑫想了想。
“敬华语。”
黄沾愣了一下。
赵鑫说:“台湾的观众,新加坡的观众,马来西亚的观众,香港的观众。还有那些送片子来报名的人。他们很多人还在讲华语。”
他顿了顿。
“咱们拍的,就是给他们看的。”
黄沾点点头。他把酒倒满,给每人递了一杯。
“敬华语。”
十几个人举起杯,碰在一起。
窗外,凤凰木光秃秃的枝丫上,那几个绿豆大的芽点晃了晃。
不是风吹的,是它们在长。
威叔抱着木盒坐在旁边,看着那些人喝酒,看着那棵凤凰木。
他想起木盒里那本手稿,想起赵鑫说的“种子”。
种子埋进土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发芽。
但只要土还在,种子还在,总有一天会发芽的。
那些讲华语的人还在,那些故事就有人听。
有人听,种子就会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