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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现代社会,对家的理解,越是浅薄。
一九八六年十二月十五日,台北万里乡。
侯孝贤坐在剪辑台前,面前摊着一堆信。
信是从四面八方寄来的。
有台北的,有台中的,有高雄的,还有从美国、日本、新加坡辗转寄来的。
寄信的人他都不认识,但信封上都写着同样的字:
侯孝贤导演收。
助理在旁边拆信,拆一封念一封。
“侯导演,我看了《家庙》。我阿嬷也是从福建来的,她走的时候我十三岁。我一直以为她的事我都记得。看完电影我才发现,我忘了她唱过什么歌。”
“侯导演,我父亲是1949年来的。他在世的时候从不跟我们讲老家的事。我一直以为他是不想讲。看了您的电影我才想,他是不是不知道该怎么讲?”
“侯导演,我带儿子去看您的电影。他今年十五岁,正是最讨厌听大人说话的年纪。看完电影出来,他忽然问我,爸,爷爷年轻的时候是干什么的?我说,种地的。他又问,在哪儿种的?我说,福建。他说,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看看?”
侯孝贤听着,没说话。
助理又拆开一封,念道:“侯导演,我是台北的一个国中老师。看完《家庙》之后,我给班上的学生布置了一个作业:回家采访自己的父母或祖父母,问他们小时候的事。作业收上来,有一个学生写的,是他阿嬷唱过的童谣。那首童谣,他阿嬷唱了六十年,他第一次听。他把它记下来了。”
助理把信递给侯孝贤。
信里夹着一张纸,上面用工整的笔迹,抄着一首童谣。
侯孝贤看了很久。
他把那张纸放在旁边,继续往下看。
门被推开,杨德昌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老侯,还在看信?”
侯孝贤点点头。
杨德昌在他旁边坐下,拿起一封信看了看。
看完,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老侯,你知道这些信是什么吗?”
侯孝贤看着他。
杨德昌说:“是作业。是你给那些家庭补上的作业。”
侯孝贤愣了一下。
杨德昌说:“你看这些信。那个忘了阿嬷唱歌的人,那个不知道父亲怎么讲老家的人,那个带儿子去看电影的人,那个给学生布置作业的老师。这些都是我们几十年,落下的家庭作业。你出了题,他们回家补上。”
侯孝贤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德昌,出题的不是我。”
杨德昌看着他。
侯孝贤说:“出题的是那些人自己。是林国栋,是沈静婉,是陈婆,是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他们等了那么久,就是在等有人来做这道题。”
他顿了顿,“我只是把题摆出来罢了。”
杨德昌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接下来想做什么?”
侯孝贤想了想,“拍《新世界》。林国栋老了以后的事。他在废墟上搭家庙,用三根树枝当筷子。”
杨德昌看着他,“拍完呢?”
“拍完再说。”
杨德昌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万里乡的山,灰蒙蒙的,罩着一层薄雾,“老侯,你说那些人,等到了没有?”
侯孝贤没回答。
他低下头,继续看那些信。
一九八六年十二月十六日,新加坡。
李光耀坐在书房里,面前放着一份文件。
是《家庙》的资料。
剧情简介,导演介绍,演员表,还有一篇影评。
影评最后一段写着:
“《家庙》不是一部电影。它是一个提醒。提醒我们,那些我们以为已经过去的事,其实还在。在废墟的砖缝里,在镜子的背面,在太平洋上空,那两条看不见的香味轨迹里。也在我们的孩子,问我们的那些问题里。”
李光耀把文件放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草坪上,几个园丁正在修剪灌木,剪刀咔嚓咔嚓响。
他想起上个月,孙子问他:“爷爷,你小时候住在哪儿?”
他说:“槟城。”
孙子又问:“槟城是什么样子的?”
他想了想,说:“有一条街,叫汕头街。有一间房子,叫蓝屋。门口有一棵番石榴树,树干上有一道疤,是你二爷爷小时候爬树摔的。”
孙子问:“二爷爷是谁?”
他说:“我弟弟。他一九五零年死的。”
孙子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孙子又问:“爷爷,你能带我去看看吗?”
他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
“启明,安排一下。明年春节,带我去趟槟城。”
一九八六年十二月十七日,上海。
谢晋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报纸。
《文汇报》文化版:“台湾侯孝贤导演的电影《家庙》,引发热议,有评论称其为‘代际间的作业’。”
报道里说,这部电影在大陆没有公映,但电影圈很多人,看了内部观摩场。
讨论的不是电影技巧,是那些长久以来被忽略的问题。
报道里举了几个例子。
一个导演说:“我拍了一辈子电影,从来没想过,我儿子知不知道我是从哪来的。”
一个编剧说:“我写剧本,写别人的故事,写别人的家。但我却从来没写过我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