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家书(1 / 2)

许有德散朝回府,脱去绯色朝服,换上一件洗软的灰布棉袍,趿着旧鞋,穿过垂花门往后院走。

五月京城的日头已经很毒,院中槐荫铺了一地,见许无忧不在,便没回正房,径直拐向西侧的书房。

推开半掩的雕花木门,一股陈墨的气味扑面而来。

紫檀大案后头,徐子矜趴在一堆宣纸上,脑袋枕着胳膊,睡得正沉。

右边脸颊蹭了一片墨渍,嘴角挂着口涎,鼻息均匀,他面前摊开的纸页上写满了蝇头小楷,批注涂改得一塌糊涂。

许有德的脚跟磕在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

徐子矜猛然抬头,茫然了两息,看清来人后,手脚并用地从椅子上蹿起来。

他的袖口扫过案角的铜镇纸,那方寸大的铜块“咣当”砸在青砖地上,滚出去老远。

“侯、侯爷!”

“行了行了,捡起来吧。”许有德摆了摆手,绕过案几,在对面的太师椅上落座。

徐子矜手忙脚乱地把镇纸拾起来摆回原处,又拿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墨,脸上更花了。

许有德看着他那副窘态,没急着开口,伸手拈起案上那些写满批注的宣纸,一页一页翻过去。

字迹有粗有细,是许清欢当初留下的原稿和徐子矜后来补写的论述,两种笔迹交错排列,间或还有红笔的圈点。

许有德扫了几页,把纸放下。

“顾宗明和那个孔老头子,最近还来找你?”

徐子矜的脸垮了。

“诶,许侯爷,您可算问到点子上了。”他伸出巴掌,五根手指头全张开,“就这五天,顾老先生来了三趟,孔老先生来了两趟,每回都是天擦黑的时候到,走的时候鸡都叫了。”

许有德“嗯”了一声,等他往下说。

徐子矜灌了一口案上的凉茶,一边咳嗽一边往下倒。

“头两回还好,顾老先生揪着'理在事中'四个字翻来覆去地问,学生把郡主当初的原话翻出来搪塞,勉强过了关。”

“可后来不一样了。到第三回,孔老先生直接把话题扯到了'格物与治国'上头……问学生,若天下万物皆可格,那治国之道是否也能像工匠造器一样,拆解成一道一道的工序来验证?”

徐子矜说到这里,嘴角发苦。

“哎哟侯爷,郡主的手稿里头,压根没写过这一层嘛!”

“子矜愚笨,只能硬着头皮从《史记》里抠了几段税赋改制的案例,搬出'实证兴替'的说法才糊弄过去。”

“可孔老先生走的时候撂了一句话——'下次来,老夫要谈兵制。'”

徐有德听这话,也是无语道:“嘶!你们……不是儒家子弟吗?”

“真是太对了!我也不知为何谈到兵制上去了!”

徐子矜两手往案上一摊。

“学生白天对付这两位老先生的盘诘,晚上翻遍府里的藏书,想找郡主说过的只言片语当矛和盾,整整七日,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许有德听到此处,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安静的书房里传开,透着股舒展痛快的劲儿。他拿掌心拍了两下紫檀案面,声音爽朗。

“我家那丫头,脑瓜子好使啊。”

徐子矜苦着脸,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子矜。”许有德收了笑,正色看他,“那两位老先生的态度,你给我说句实话,他们到底是来辩难的,还是来求学的?”

徐子矜被这一问拦住,低下头想了片刻。

“回侯爷。”他斟酌着字句,“起初……确是来辩难的。头几次登门,孔老先生话里话外全是刺,恨不得把格物之说批得体无完肤。”

“但最近两回不同了。”

徐子矜抬起头,神色郑重了几分。

“顾老先生问话的时候,不再咄咄逼人了,他坐下来就不走,有时候一个问题翻来覆去论半个时辰,自已跟自已辩。有一回他走到院子里站了好久,天都亮了才回过神来。”

“学生觉着,顾老先生不是来打仗的了,他是当真在琢磨一套新学问。”

许有德点头,面色舒展了几分。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好的黄绢,那是今日朝会上递回来的抄件,上面记录着百官奏对的摘要。

“今日朝会上,秋闱主考官的人选吵翻了天。”许有德把黄绢铺在桌面上,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

“翰林院提了三个人,吏部否了两个,礼部又推了自已的名单,来回扯了大半个时辰,大皇子在殿上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许尚书与江南文宗走得颇近,不知可有私谊?'”

徐子矜听出了话外之音,面色一变。

“大皇子这是……”

“这是在拿秋闱做文章。”许有德把黄绢收起来,揣回袖中,“主考官的人选,关乎今科取士的方向。取谁的学生,就是给谁的门生撑腰。大皇子怕我许家借秋闱之机,把格物之说塞进策论里头,拉拢一批新进士。”

许有德往椅背上靠了靠。

“顾宗明和孔老头子这半个月来登门问学,消息早就传遍京城了。文坛泰斗亲自上许府求教格物,这在外人眼里,就是许家在拉拢清流文脉。”

“大皇子坐不住了。”

徐子矜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此刻才明白,自已这些日子与两位大儒的论学不光是学术之争,在朝堂上已然搅起了一池浑水。

格物致知不只是学问,更是一面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