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雾在第七日破晓时散了。
楚狂歌攥着那张被汗渍浸得发皱的地图,站在两棵老松之间,望着山坳里的青瓦屋顶从晨霭中浮出来。
村头第一堵墙的白灰早被雨水冲得斑驳,褪色的红漆标语还剩半截:“忘即是——”他伸手抚过墙皮,脱落的碎屑落在掌纹里,像某种被刻意截断的誓言。
废弃祠堂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时,霉味裹着松脂香涌出来。
他卸下背包,用折叠刀挑开梁上的蛛网,在供桌下铺了层干稻草。
后半夜山风灌进来,他裹着军大衣蜷在墙角,听见自己的心跳混着祠堂外野狗的吠声,突然想起林秋兰老师总说:“夜里的声音最真,藏不住假话。”
天刚蒙蒙亮,琴声就飘进来了。
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转,又像风穿过漏了洞的铁皮桶,断断续续的调子从隔壁院子渗过来。
楚狂歌翻身坐起,军大衣滑落在地。
那是《海草谣》的前奏,第三小节的升调被弹得磕磕绊绊,像极了当年保育院那台老风琴——孩子们总偷偷用粉笔在琴键上标数字,林老师骂他们“小捣蛋”,却在熄灯后自己偷偷弹。
他摸黑套上靴子,背包带在肩头蹭过铁皮哨子,硌得生疼。
琴声来自村东头的土坯房。
窗纸破了个洞,漏出昏黄的光,映着五六个小脑袋凑在电子琴前。
弹琴的年轻人戴着黑框眼镜,衬衫领口磨得起了毛边,正握着个孩子的手按琴键:“不是‘摇啊摇’要轻,是‘宝宝要睡觉’得软,像哄小奶猫似的。”
“那老师,这是军歌吗?”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歪着头问,发梢沾着草屑。
年轻人笑了,推了推眼镜:“不是军歌,也不是宣传曲。是我奶奶临终前哼的最后一段调子。她拉着我的手说,‘小远啊,有些声音要是断了,就再也接不上了’。”
楚狂歌靠在院墙外的老槐树上,喉结动了动。
风掀起他的衣角,铁皮哨子在掌心发烫。
当年林老师被带走那天,他也是这样站在保育院门口,看她被塞进黑车,只来得及把吹了三年的铁皮哨子塞进她手里——后来在实验体档案里,他见过那张照片:她的手攥得死紧,哨子在掌心里压出青紫色的印子。
“老师老师!”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突然指着门把,“这里有个铁哨子!”
楚狂歌已经走到巷口了。
他没回头,只听见孩子们的脚步声踢起碎石,还有年轻人追出来的声音:“慢点儿跑!别摔着——”尾音被山风揉碎,混着哨子清亮的响声,像一串散落在晨雾里的星子。
“他们回来了。”年轻人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
楚狂歌的脚步顿了顿,摸了摸心口——那里还留着哨子压出的温热,像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同一时刻,三百里外的城市地下图书馆,凤舞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
荧光屏的冷光映着她眼下的青黑,耳机里传来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偶尔跳出半句童谣的尾音。
她突然按下暂停键,波形图上的脉冲点诡异地跳成一串三角——和楚狂歌上次传递的信号模式重叠了。
“人肉中继……”她轻声念叨,指甲盖敲了敲桌面,“得去雷区气象站。”
旧工装裤的膝盖沾着锈渣,凤舞蹲在气象站控制台前,用改锥撬开最后一颗螺丝。
金属外壳掀开的瞬间,霉味混着机油味涌出来,一沓泛黄的日志卡在电路板间,首页字迹歪歪扭扭:“2021.5.17晚九点,开备用电源。为了听那一嗓子。”
警报声在头顶炸响时,她的后颈立刻起了鸡皮疙瘩。
转身就跑,却在门口撞进一个穿便衣的胸膛。
“抓住她!”有人喊,她反手甩出干扰弹,刺目的白光里,她摸到窗台的锈蚀栏杆,一翻身跳了下去。
排污渠的水凉得刺骨,她顺着水流漂了两公里,在污水井盖下抓住铁环爬上来时,裤脚还滴着黑褐色的水。
她摸出防水袋里的卫星电话,按了串从未拨过的号码。
“凤尾兰开花时,该剪枝了。”
电话那头沉默三秒,背景音里传来翻书声:“今年花开得早。”
凤舞笑了,把湿发别到耳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