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没事。等人一多,绳子掛多了,灯杆再一压,木头边口迟早被磨开。到时候不是换绳,是换整块木。”
工程组长正好路过,听见这话,脚步一顿。
他先看了看老汉斯指的地方,又伸手按了按那处连接位,眉头慢慢皱起来。
“现在补”
老汉斯点头。
“现在补,费一片铁。”
“以后坏,费一根木。”
工程组长没吭声,转头去看旁边记数的工务记录员。
那记录员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记下来。”
他这句是对旁边的小伙计说的。
然后他又看向老汉斯。
“等会儿秦大人过来,你自己跟他说。”
午后,秦锋果然来了。
他先看了一圈缓坡上的进度,问了排水、木料、夜间照明,又看了看新立的牌子。最后才走到仓库这边。
桌上还摆著那批刚验过的铁件。
秦锋拿起一只补强扣件,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这是你打的”
“嗯。”老汉斯应了一声。
“刚才你说门框会松”
老汉斯没绕弯子,把刚才那两处问题又说了一遍。
他说得不快,也没故意卖弄,像是在讲一件迟早会发生的普通事。
秦锋听完,只问了一句:
“你能提前把要补的件做出来”
老汉斯看了他一眼。
“能。”
“那以后铁件这条线,你一起盯。”
这话不响。
可边上几个人都听见了。
老汉斯没立刻接话。
他活了半辈子,给人打过农具,修过车轴,补过铁锅,给领主庄子换过门箍,也给穷人家补过断犁。可从没人对他说过,让他“盯一条线”。
那不是打一件活。
是让他看一块地方以后会怎么长。
他喉结动了一下,只回了一个字。
“行。”
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第二批好料也送到了铁匠铺。
除了几块质量更匀的钢料,还有两把已经磨钝了的旧锄头。
那不是报废。
是试手。
老汉斯把旧锄头拆开,把还能用的铁拿出来和新料摆在一起,敲、看、摸、再敲。
他没急著先打一堆配件。
这回他先打一把锄头。
不是为了卖,是为了试一件更直接的东西——本地手艺打出来的活,能不能跟营地如今这种干法接得上。
夜里,炉火又亮起来。
这一回,他没有像前两夜那样只盯著细小尺寸反覆磨。
锄头这种东西,他太熟了。
熟得闭著眼都知道刃口该收几分,背脊该留多厚,火候到什么顏色该起锤,淬到什么程度既吃土又不至於崩口。
可他还是照著白天看到的那片缓坡去想。
那边挖沟的人多,土里夹石,刃口不能太薄。
平地的人发力急,柄眼得更稳。
修墙脚的人常拿锄头临时撬石角,背脊得再厚一分。
他一边想,一边下锤。
锤声一下一下,在夜里听著比前两天更稳。
第二天一早,这几把新锄头就被送到了仓库区。
管工具发放的小吏没像验配件那样把它们平码入库。
他看了一会儿,直接抬手点了几个人。
“修墙的,拿一把。”
“挖沟的,拿两把。”
“平地那边,留一把试手。”
德叔接过锄头的时候,下意识掂了一下。
分量顺手。
他又拿拇指在刃口上轻轻蹭了蹭,没敢真按,只是眼里亮了一点。
“这是老汉斯打的”
那小吏点头。
“先用。”
“用坏了再说。”
德叔应了一声,扛著锄头就往坡上去。
玛莎那时正蹲在共用厨房旁边,帮著把一筐粗盐分进小布袋里。
她动作还是慢,可已经不再像头几天那样总怕出错。分完一袋,她抬头看见有人背著新锄头往坡上走,目光不由得追过去。
那东西和以前灰杉堡里常见的旧锄头不太一样。
刃口更利,背脊也更整。
可又不是华夏人带来的那些让人不敢隨便碰的钢傢伙。
它像是这边的人也能摸、也能用、也能慢慢做出来的东西。
傍晚的时候,猎户家的女人又回到了那口醃肉缸边。
她今天白日在共用厨房帮了一整天,换了些工分,男人那边也记了扛料的分。两边凑一凑,换回来一小包粗盐和两条处理好的肉。
她把盐一层层撒进缸里,再把肉压下去。
缸里的水慢慢往上漫。
漫过了上午那道炭线。
她盯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手抹了把眼角。
不是哭。
像是被盐气熏著了。
院门外,她男人正坐在门槛上磨鞋底的泥。
“今天坡上又起了一间棚。”他低声说。
女人“嗯”了一声,手还压在缸沿上。
猎户又说:“听说以后伤了病了,也不全往堡里抬。那边先有个棚子能看。”
女人没接这话,只看著缸里的肉。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
“今年冬天,兴许能熬过去。”
这话很轻。
轻得像是怕被谁听见,就不作数了。
夜里,东门外的坡上亮著灯。
铁匠铺里,炉火也亮著。
一边照著刚起好的板房和沟渠,一边照著铁砧旁那几张已经被摸出油光的图纸。
风从城墙外吹过来,卷著土腥、木头味、热铁味,还有一点共用厨房那边晚饭没散尽的烟火气。
站在高处往下看,会看见两团光。
一团在缓坡上。
一团在灰杉堡旧巷深处。
一明,一暗。
却像是被同一只手,慢慢拧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