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猎户棚外。
一个半人高的醃肉缸靠在墙根,缸口压著木盖,边上还压了一块旧石头。
猎户家的女人把木盖掀开一条缝,先闻了闻。
盐味很冲。
还带著一点新肉压进去以后翻上来的生腥气。
她没嫌,只是把手伸进去,沿著缸壁摸了一圈,又把手抽出来,在裙边上擦了擦。
然后她蹲下身,从墙角摸出一小块炭头,在缸壁外侧重新画了一道线。
那是去年冬天,家里肉最多的时候。
她画完,怔了好一会儿,又忍不住低头去看缸口。
今年这缸里的水位,已经快顶到那条线了。
要是再往里压两回肉,兴许还能过。
她喉头动了动,抬手把木盖重新按严,像怕这一点涨起来的底气被风吹跑似的。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男人背著空麻袋回来,肩膀上全是灰,一进门就先弯腰揉了揉后腰。
“今天这么早”她问。
“不是早。”猎户把麻袋放下,“东门外那边立牌子了,很多人都围著看,路堵了一阵。”
女人一怔。
“立了什么”
“木牌。”猎户说,“上头写著字。老木匠家的小儿子认得几个,说叫什么……灰杉协作营。”
女人没听明白后头两个字,只抓住了前头那两个。
“灰杉”
“嗯。”猎户点头,“说到底还是灰杉领的地方。不是那帮外乡人另起了灶。”
女人这才轻轻鬆了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不懂那些大人物的事,可她懂一点:只要地方还是灰杉领的,活就还能接著干,工分就还能换东西。
她回头又看了一眼墙根下的醃肉缸,眼神比刚才稳了些。
上午。东门外,通往缓坡的路口。
一块新削平的厚木板立在路边,两根木柱埋得很深,底下还打了斜撑。
木牌上的字刷得很黑。
灰杉协作营(临时)。
上去的:施工、转运、登记处。
牌子前站了不少人。
有的是刚挑完水路过的,有的是来送柴草的,也有几个纯粹是为了看热闹,站得远远的,边看边低声议论。
“营”
“不是营寨吧”
“听说不是驻军。”
“那掛这个做什么”
木牌底下,灰杉堡原先管外庭仓库的两个小吏正拿著帐册站著,旁边还跟著一个专做通译的年轻人。该记什么、该怎么记、牌子掛出去以后路口的话该怎么说,都是灰杉堡自己的人出面,那年轻人只负责把华夏那边定下的说法一句句翻清楚。
“这里是灰杉领境內的协作营。”
“做的是施工、转运、登记。”
“干活换工分,领料有登记,进出有规矩。”
“不是另起山头,也不是关起门来不让人过。”
有人缩在人群后头,壮著胆子问了一句:
“那……以后活都在这边登记”
其中一个小吏翻了一页册子。
“仓库区照常办。”
“只是东南缓坡这边,以后算主工地。”
这话说得不重,可围著的人都听懂了。
以前大家心里总有点悬:这群华夏人像是忽然落下来的,今天在旧仓库,明天在酒窖口,后天又把料往东门外运。谁也说不准,他们到底是修一段墙、扎几天营,还是哪天说走就走。
现在牌子一立,意思就不一样了。
他们是要在这儿把事做下去。
人群边上,老汉斯站著看了片刻,没往前挤。
他眼里先看的不是牌子,是牌子后头那条已经被车轮压实的土路。
路一头连著仓库区,一头连著缓坡工地。
车辙来回叠著,已经压出两道浅沟。
路通了,牌子只是把这件事说破而已。
他把肩上的皮袋往上提了提,转身往坡上走。
缓坡上的风比城门口更硬些。
可这块地方已经不像前几天那样只有一股乱忙的劲了。
围栏全了。
沟渠顺著坡势往下走,昨夜里刚修过的地方,边缘还留著新翻的湿土。材料堆场用白灰和木牌分开,粗料、木料、石料、边角铁,各占一块。更上头一点,几间板房骨架已经起来了,木柱钉得方方正正,顶梁也合上了。旁边是一间更矮些的棚子,外头晾著洗净的粗布和几条还带水的绑带,看样子以后是医护棚。再往左是一排低矮灶台,烟从挡风板后头缓缓冒出来,共用厨房的雏形已经有了。
到了这个地步,哪怕最迟钝的人也看得出来,这里不只是工地。
这是一块能住人、能开伙、能养伤、能记帐、能把货一层层吞进去再吐出来的地方。
老汉斯站在坡下看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上走。
他今天不是空手来的。
皮袋里装著昨夜打好的第二批铁件:六对铰链,三副门箍,一把补强扣件,另有两道铁箍。
到了仓库旁边,两个小吏正在和德叔核对一车木料,旁边还站著个拿短册记数的工务记录员。
“宽板十六。”
“嗯。”
“短柱八。”
“嗯。”
“有两根裂了口,放旁边,別混进去。”
那记录员记下这句,德叔点点头,扛著木料就走。
老汉斯一抬头,便把皮袋放下。
“验货”
老汉斯把皮袋放下。
“验。”
东西一件件倒出来,平码在桌上。
铰链、门箍、扣件、铁箍,顏色都还是新打过的暗灰,边角处带著细细磨过的光。
负责验货的是缓坡这边管收料的工务小吏。他没多说,先拿起一对铰链,走到工具棚那边,照著门框预留位比了比。
卡得进去。
他又抬手推了一下。
开合顺。
第二对、第三对,都是一样。
再回头试门箍。木门骨架外沿一扣,尺寸正好。补强扣件拿去对木樑接缝,也严丝合缝。最后那两道铁箍还没上正式构件,工程组长便让人搬了一根要用的木柱来,当场试套。
套得进去,也吃得住劲。
周围有几个人停了手,朝这边看。
不是看热闹,是看结果。
老汉斯站在一边,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却一直背在身后,指节微微绷著。
那工务小吏试完最后一道铁箍,才抬头。
“都合格。”
老汉斯肩膀鬆了一线。
他原本已经准备把皮袋重新收起来走人,谁知工程组长却没立刻去看下一车料,而是顺手把其中一副门箍掛回门框边上,抬眼看了看工具棚顶部那道横樑。
老汉斯也顺著看过去。
“那地方,”他忽然开口,抬下巴点了点,“再过几天会松。”
工程组长转头。
老汉斯走过去,用粗糙的手指在木樑和侧柱接缝处点了点。
“门天天开合,劲不只吃在铰链上。”
“这道梁现在看著稳,等木头一干一缩,门框就会带著往外扯。你们这儿要么先补一道扣件,要么外侧再加薄铁片垫住。”
他说完,又往旁边走了两步,指向另一处木桩和横木的连接位。
“还有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