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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多美岛,山上的要塞。
这座要塞是葡萄牙殖民者几十年前建的,石头墙,厚三尺,窗户窄得像枪眼。葡萄牙人走了之后,这里被丽璐的人改成了仓库和医院。此刻,医院里躺着二十多个伤兵,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药草味,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鼻子发酸的东西。
霍金斯躺在最里面的那张床上。
他的左臂被弹片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军医已经把伤口缝合了,用的是一根弯针和浸过酒精的羊肠线。缝的时候霍金斯没有醒,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这让军医很担心——一个人如果连痛都感觉不到了,那说明他已经离某个地方很近了。
丽璐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凳子很硬,她的背很疼,但她不想起来。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整夜。窗外从黑变灰,从灰变蓝,现在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了。
霍金斯在说胡话。
不是那种大声的、吓人的胡话,是那种很轻的、像是怕被人听到的。他的嘴唇在动,声音断断续续,像一台信号不好的发报机。
“对不起……骗了你……”
丽璐凑近了一点。“什么?”
“对不起……我骗了你……”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不该骗你……不该……”
丽璐以为他只是在说梦话。人受伤的时候总会说些乱七八糟的话,她听军医说过。有人会喊妈妈,有人会喊救命,有人会喊一些谁也听不懂的东西。霍金斯大概只是在梦里跟某个被他坑过的商人道歉。
她重新坐好,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他的手很凉。不是那种天冷时的凉,是那种——从里面往外凉的凉。丽璐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想给他捂一捂。
门开了。军医走进来,是个中年男人,头发花白,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战场上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东西。他检查了霍金斯的脉搏、瞳孔、伤口,然后用一种很轻的声音对丽璐说:
“阿格特小姐,他的伤太重了。弹片伤到了内脏,我们这里没有条件做手术。他可能……撑不过今晚。”
丽璐看着他。
“你说什么?”
“我说——”
“我听清了。”丽璐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硬,像一块被冻住的铁,“你出去。”
军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她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转身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丽璐和霍金斯。窗外的光线慢慢移动,从霍金斯的脚边爬上他的膝盖,又爬上他的胸口。光爬得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丽璐趴在他的床边,把脸埋在手臂里。
她没有出声。但她的肩膀在抖。
她认识霍金斯多久了?她想。两年?三年?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他第一次出现在阿姆斯特丹的时候,穿着一件破旧的海军外套,胡子拉碴,嘴里叼着一个永远不点火的烟斗,像一只被雨淋过的老猫。
“我叫埃德蒙·霍金斯,”他说,“听说你在找探险家。我干过私掠,跑过远洋,去过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就是名声不太好。”
她问:“为什么名声不好?”
“因为我是英国人。”
她笑了。然后她雇了他。
从那天起,他就一直跟着她。从阿姆斯特丹到里斯本,从里斯本到非洲,从非洲到新大陆。他替她跑船,替她打仗,替她挡子弹。他从来不多说什么,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站在她身后。
有一次她问他:“你为什么跟着我?”
他说:“因为你付的钱多。”
她不信。但她没有追问。有些话,问出来就变味了。
现在她趴在他的床边,握着他的手,听着他微弱的呼吸声,忽然觉得那些没有问出口的话,像一根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对不起……骗了你……”
他又在说梦话了。
丽璐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脸在晨光中显得很白,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的嘴唇还在动,声音比之前更轻了。
“不该骗你……丽璐……对不起……”
丽璐愣住了。
他叫了她的名字。不是“阿格特小姐”,不是“老板”,是“丽璐”。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霍金斯,”她凑近他的耳边,声音哑得像砂纸,“你给我醒过来。你听到了吗?醒过来。”
霍金斯的眼皮动了一下。
“你欠我很多钱。你还没还。你不许死。”
眼皮又动了一下。
“你听到了吗?埃德蒙·霍金斯!你不许死!”
他的眼睛睁开了。
很慢,像两扇生锈的铁门被一点点推开。瞳孔涣散了很久,才慢慢聚焦。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过头,看着丽璐。
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你哭什么?”
丽璐飞快地擦了一把脸。“我没哭。风沙。”
“这里是屋子里。”
“那就沙尘暴。”
霍金斯笑了。笑得很轻,像一片快要落地的叶子被风吹了一下。
“丽璐,”他说,“我跟你说件事。你别生气。”
“你说。”
“我当初加入你的公司……不是因为我喜欢探险。”
丽璐的手紧了一下。
“是英国海军部派我来的。他们让我窃取你的贸易网络情报。你的航线、你的货源、你的客户——他们想要所有的。”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远处海浪的声音。
“我知道。”丽璐说。
霍金斯愣了一下。“你知道?”
“我早就知道了。”丽璐的声音很平静,“你每次写报告的时候,都会在船舱里待很久。你以为没人看到,但卡米尔看到了。他告诉我,你在用一种我们看不懂的密码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