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六第一个翻身下马,把缰绳往马鞍上一搭,横刀往肩上一扛,大步走到冯仁马前,单膝跪下。
“旅贲军左营校尉周老六,听令!”
“旅贲军右营……”
“朔方镇……”
“陇右镇……”
声音从稀落到齐整,从迟疑到决绝。
“周老六。”
“末将在!”
“带卵的跟我上,攻突厥人右侧!”
“得令!”
三千旅贲老卒响应,冯朔上前阻拦,“冯大夫,没太子令,你这是兵变!”
“兵变?”冯仁冷笑,“我这是要告诉太子,他刚刚的命令有多荒唐。”
三千老卒跟着那道青衫背影冲了出去,马蹄踏碎暮色,烟尘遮天蔽日。
剩下的三千新兵站在原地,手里的横刀举着,不知道该往哪儿砍。
他紧捏着拳头,怒道:“来人!快……拦住他,违抗军令给我将他斩首!”
“殿下!”冯朔翻身下马,单膝跪在李隆基马前,“请殿下收回成命!”
“冯将军,”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冯大夫违抗军令,按律当斩,你要替他求情?”
“末将不是求情。”冯朔抬起头,“殿下,您看清楚了。
突厥人围城半个月,三万对五千,为什么还没打下来?”
张九龄也上前说:“殿下,这是突厥人的围点打援。
昔日孙膑围魏救赵,庞涓就因此中计兵败身死。
冯大夫不是违抗军令,是在替殿下兜底。”
李隆基的脸色变了。
冯朔抬起头,“殿下,冯大夫不是要抢功,他是在拿自己的命,替殿下试那条路是生路还是死路。”
远处,喊杀声骤然拔高。
冯仁一马当先,青衫外面那件半旧皮甲被风鼓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举旗,没有呐喊,甚至没有拔刀。
他只是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
突厥人的哨兵反应过来,即刻吹响号角。
右侧张开,突厥中军重甲骑兵与冯仁的三千旅贲老卒对冲。
他们列阵极整,甲骑具装,人马皆覆铁甲,长槊如林,缓缓压来。
周老六横刀在侧,粗声问道:“先生,撞上去?”
“撞。”冯仁眯着眼,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铁甲洪流。
“告诉弟兄们,第一排不举刀,不勒马,闭着眼往前冲。
第二排跟着我,专砍马腿。”
周老六倒吸一口凉气,却没多问,拨马便走。
两道烟尘在灵州城外的荒原上对进,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城头上的王忠嗣攥紧刀柄,手心全是汗。
“开城门。”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
副将李晟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将军!援军到了,咱们该守……”
“守个屁!”王忠嗣甩开他的手,刀尖指向城下那片黑压压的骑兵。
“那人是替咱们送死的。三千对三万,他要是不疯,就是替咱们争一口气。
这一口气,不能让他一个人咽下去。”
李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开城门!”王忠嗣的吼声在城墙上炸开,“还能动的,跟我出城!”
灵州城的南门吱呀呀地裂开一道缝。
冲出来的不足八百人,有的甲胄不全,有的刀口卷刃,有的连马都没有,两条腿跟着跑。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
冯仁没有拔刀。
他只是伏在马背上,盯着对面那杆绣着金狼的大旗。
旗子方向。
五十步。
“闭眼!”周老六的吼声在队列中炸开。
前排一千骑同时闭上眼睛,横刀往前一送,刀尖借着马速,直直刺入突厥战马的胸膛。
惨嘶声震天动地。
第一排突厥重骑像被巨锤砸中的铁墙,整整齐齐地塌了下去。
马匹翻滚,骑士摔落,铁甲砸在铁甲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
后方的突厥骑收不住势,踩着倒地的同袍往前冲,阵型在一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
“砍!”
冯仁从马背上弹起来,青衫在暮色里划出一道残影。
横刀出鞘。
刀锋贴着一名突厥骑士的咽喉划过,血线飞溅。
冯仁没有停,借势转身,刀背磕开一杆刺来的长槊,反手削断握槊的手指。
那突厥兵惨叫一声,被后面涌来的战马撞下马背,铁蹄从他身上踏过去,惨叫戛然而止。
周老六跟在冯仁身后,横刀砍翻一个试图从侧面偷袭的突厥兵,刀锋卡在对方肩胛骨里,拔不出来。
他干脆弃刀,从地上捡起一杆长槊,槊杆横扫,把两个突厥骑兵从马上扫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