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守仁的女儿毕竟是王妃。”
冯允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知道周先生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人他得罪不起。
不是不能得罪,是得罪了也赢不了。
先不说甄家和忠顺王府的关系,甄守仁自己就是从四品的布政司参议,论品级,官职,比他大。
“那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冯允问道。
“但求无过。”
周先生说了四个字。
冯允看着他。
这四个字谁都说得出口,但,从周先生嘴里说出来,后面一定有东西。
“怎么个无过法?!”
周先生走到桌前,把灯拨亮了些。
火苗跳了一下,屋里亮了一截。
“这事是王砚明发现的。”
“人是王砚明先找到的,鞑子是他亲手杀的。”
“没有他,这事到不了甄府手里,甄府的功劳,说到底是从他那儿来的。”
冯允的眉头动了一下。
“东翁不如明天一早开城门,就去见这个王砚明。”
“不要以知府的身份去压他,要以敦厚长者的身份去。”
“长者?”
“对。”
周先生点头说道:
“他是清河县人,清河县归咱淮安府管。”
“算起来,他是东翁的治下子民,东翁老父母这个身份比知府好用。”
“知府是官,他是生员,官见生员,要摆架子,但东翁见治下子民,可以亲近,可以嘘寒问暖,可以说几句体己话。”
冯允陷入沉吟,但脸上的表情告诉周先生,他在听。
“到时候,东翁跟王砚明联名上个折子。”
“把事情经过写清楚,以他为主,就说他如何发现贼踪,如何带人追查,如何亲手杀敌。”
“而东翁你自己在折子里顺便提一笔就行,就说闻讯后连夜部署,安抚灾民,维持秩序,善后事宜,一一处置妥当。”
“谁也挑不出毛病。”
冯允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是让我给他当陪衬?”
“不是陪衬。”
“是把该他得的功劳还给他。”
“这份功劳,甄府要分一块,东翁也要分一块。”
“但最大的那块,应该是王砚明的,没有他,这事到现在还没人知道。”
“东翁把这块还给他,他不会不领情,折子上有了他的名字,他就有了一份凭证。”
“日后他考科举,这份凭证比什么都管用。”
周先生说道。
冯允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
“他能同意?”
“他为什么不同意?”
“东翁是知府,他一个生员,能跟知府联名上折子,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事。”
“而且东翁不是抢他的功,是帮他坐实这份功,甄府那边已经把功劳分走了,东翁再不出手,他那份就真的被吞了。”
冯允不叩了。
“你确定甄府那边到现在还没人过来报信?”
“确定,我问过几次了,没看到人来。”
周先生肯定的说道。
冯允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手指在扶手上搭着,不叩也不动。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灯焰歪了又直,直了又歪。
“既然他们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了。”
周先生没接话。
因为不敢。
有些话,冯允能说,因为他是朝廷命官,是淮安知府,是正经的两榜进士。
但他不能说。
“东翁,天快亮了。”
良久,周先生才小心提醒了一句。
冯允站起来。
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上。
他转过身,看着周先生说道:
“折子你来拟。”
“天一亮我就去城外,见见王砚明。”
“甄府那边,等折子递上去了,再派人知会他们。”
“是。”
周先生点头。
冯允走回桌前,拿起那盏灯,把火苗拨小了些。
灯焰缩下去,屋里暗了大半。
他把灯放下,在桌前坐了很久,没再说一句话。
窗外面的天,还是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