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窗台上。米迦重新半躺回床上,闭着眼,心底盘算起下一步的计划。
顾沉坐在旁边,又回了几条消息后放下通讯器,挑了个红红的苹果用刀削皮。
“齐叔叔不会答应冬临的。”米迦忽然说。
顾沉东西顿了一下,“这么肯定?”
“我了解他。”米迦睁开眼,“他要是想答应,就不会问你那些。”
顾沉没接话。他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米迦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很甜。
“还有呢?”顾沉继续问。
“还有,”米迦嚼着苹果,含含糊糊地说,“他真的累了,岁月不饶虫……”
顾沉的手停了一下,神色有些微妙,“我觉得,元帅正值盛年……”
“我不是说他老了。”米迦赶紧说,咽下嘴里的苹果,“是……这么多年他确实很辛苦,一直为帝国殚精竭虑,也一直在替我兜底,他需要做一回‘自己’。”
顾沉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低头,继续削第二个苹果。“嗯。其实我不会告诉元帅,你说‘他老了’。”
米迦:“………………”
“米迦。”顾沉忽然说。
“嗯?”
“你刚才说今天复工?”
米迦心里咯噔一下:“……我就是随便说说。”
“嗯。”顾沉把削好的第二个苹果放在碟子里,“医疗官说再养一周。处理军务可以,去前线不行。”
米迦:“………………”
为什么顾沉总能轻易看透他的心思……
他拿起一瓣苹果,咬了一口,含糊应下。
屋外,远处停机坪上的运输舰正在起落,地勤虫员依旧在忙碌的协调指挥。
米迦靠在枕头上,嚼着苹果,想着“一周”。一周,也就七天。
冬临第八次邀约递过来的时候,顾沉终于松了口。前七次信息都压在通讯器里,没回。这次布卡亲自来的,就带了句口信:“茶已备好,诚邀公爵。”
顾沉当时正在给米迦切橙子,听完把刀放下,擦了擦手,说:“行,那就明天。”
米迦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数据板,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想好了?”
“嗯。”顾沉把橙子递过去,“晾差不多了。”
会面地点选在卫戍区一个旧会议厅。中立场地,两边都放心。谈判进行了大半天。没有剑拔弩张,也没有虚与委蛇。双方都清楚彼此手里有什么牌,想要什么也都心照不宣。
顾沉需要冬临答应那些压在抽屉里很久的变革条款。冬临需要顾沉“不反对”的态度、精神海的继续治疗,以及一个不会在登基那天被掀翻的安稳局面。
各退一步,各取所需。
唯一卡住的是恩裴的事。冬临咬着不肯松口,顾沉也寸步不让。最后那一段谈完,他们都沉默了很久。
冬临坐在对面,手指在戒指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戒指磕在桌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最后他站起来,把文件推到桌中间,说了句“其他照旧”,就走了。恩裴的事,悬着。
米迦在病房里等得心焦,数据板翻了十几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傍晚的时候顾沉才回来。推门进来的时候,外套搭在手臂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但米迦看见他眼底那层倦意,比早上出门时重了些。
“有没有好好吃饭?”他走到床边坐下,先伸手探了探米迦的额头。
“吃过了。”米迦抓住他的手,“谈得怎么样?”
“还行。各取所需,除了一点儿私事没谈拢,大局已定。”他从怀里摸出一份文件递给米迦,是冬临那边拟的草案。
米迦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就是军权。
四个军团的独立地位不变,受军部调配。齐宁任帝国军部总元帅,拥有帝国军事最高决策权。后续继任采取选举制,五年一任期,从军部“最高军事委员会”成员中推举。而顾沉,单独拥有一票否决权。
米迦的手指顿了一下。这一条,冬临能点头,怕是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第二页是“星火计划”,纳入帝国财政预算,每年划拨专项资金,独立核算,不受任何行政部门干涉。
文件纸页很薄,翻起来哗哗响。米迦一页一页翻着,声音越来越低,“他把元老院的立法权砍了一半。剥离雄保会的特权监察权……雌虫可以担任法定监护虫……精神海损伤纳入公费医疗……他倒是下狠心了……”
翻到第六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废除雌虫惩戒条例,所有针对雌虫的体罚条款即刻废止。雄虫保护法保留框架,但删减其中关于“雌虫义务”的章节。裁撤雌虫监察司,新设“雌虫权益保护总局”,正职必须是雌虫,关键职位的虫事任命顾沉有提名权,接受多方监管。
米迦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他把文件翻到最后,又翻回来,盯着第六页不放。
“他真的答应了?”米迦抬头看顾沉。
顾沉颔首:“权益比他写进草案里的还多一点。”
米迦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把文件攥出了褶皱。“他做得了主吗?那帮老贵族能答应?别是空头支票……”
“不会。”顾沉语气笃定,“他想坐稳那个位置,不仅需要我们身后的军团‘不反对’,还需要我为他继续治疗精神海。谈好的事他还不敢糊弄。”
有些事,只有坐在那个位置上才能做。砸烂旧秩序需要拳头,但重建新秩序需要权力。他们需要名正言顺的改革,而没有实际军权的冬临,缺军方支持。
米迦沉默了很久。他把文件放在一旁,盯了好久,脑子里转着冬临那张永远带笑的脸。这个小十六,是真的想改变什么,还是只想换一个玩法?他不知道。顾沉大概也不知道。
但有时候,路不是等看清了才走的。
窗外有风吹过来,窗帘轻轻晃了一下,桌上的文件再次被风掀开一角。
“有一件事没谈拢。”顾沉忽然说,语气有点奇怪。
米迦抬眼看他,有些疑惑。
“恩裴。”顾沉靠回椅背,姿态放松,“他强烈谴责了我插手他的家务事,要求不准帮恩裴解决标记,他要迎娶恩裴为王后。我告诉他,‘强制爱没有前途’。”
米迦:“…………”
这话说的,冬临估计气炸了。
米迦盯着顾沉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现在说话挺噎。还说什么了。”
顾沉挑眉:“没了。再说他该掀桌子了。”
米迦没接话。他把文件合上,放在床头柜上。
窗外有风,把窗帘吹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远处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像散落在黑夜里不会灭的星星。
米迦靠在枕头上,忽然开口:“我今天去看云翊了。”情况没什么好转,了无生机的躺在那里,让他格外揪心。
“梅里应该快回来了。”顾沉垂眸轻言,“他会好的。他自己说还要帮我们带孩子。”
“嗯。”
窗外,最后一线光也从窗台上收回去了。病房里暗下来,只剩下仪器面板上那几盏小灯,绿莹莹的,一明一灭。
顾沉伸手,把米迦肩头滑下去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米迦往他这边靠了靠。被子底下,他俩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在了一起,传递着彼此的温度。
走廊里传来护士换班的脚步声,很轻,很远。窗外起风了,吹得窗框轻轻响。顾沉躺到米迦旁边,合上眼,让思绪慢慢飘远。
床头柜上的文件和保温杯、药瓶、米迦的数据板摆在一起。窗外,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