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吧,越远越好。”
泷白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灰白色的,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灯没开,窗户透进来一点光,很暗,是后巷那种永远洗不干净的灰。
他的后背贴着床板,硬的,弹簧硌着肩胛骨。被子盖到胸口,叠得很整齐,是被人掖过的。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压着他的手臂。很重,温热的,还有一点湿。
他低头。
三月七趴在他旁边,脸埋在他的手臂上,头发散开来,遮住了半张脸。她的嘴微微张着,有一小片口水蹭在他的袖子上,亮晶晶的。
她睡着了。
星躺在地上,球棒抱在怀里,腿伸得老长,占了半个房间的地板。她的嘴也张着,呼吸很重,偶尔还会吧唧两下,像在吃什么好东西。
星期日靠在沙发边上,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他没有睡——泷白动的时候,他的眼皮动了一下。
“你醒了。”星期日的声音很轻,怕吵醒另外两个人。
“嗯。”
“你睡得很沉。”星期日点点头:“三月小姐说你太累了,让你睡床上。星小姐把床让出来了。”
泷白看着趴在自己手臂上的三月七。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会在颧骨上投一小片阴影。嘴角有一点口水,亮亮的,蹭在他的袖子上。
“她守了你很久呢。后来撑不住了,趴在你旁边就睡着了。”
泷白没有说话。他看着三月七的睡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很轻,像怕吵醒她。
他太不小心了。他知道。在都市,不能睡。你永远不知道睡着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他以前实在撑不住了就靠墙坐着,手里握着刀,耳朵竖着,眯一会儿就醒。
但他刚才睡着了。睡得很沉。沉到做了梦,沉到被人拽了手腕才醒。
他低头看着趴在自己手臂上的三月七。她睡得很熟,呼吸很匀,嘴角还挂着那点口水。
他从潜意识里已经相信他们了。相信到可以在都市的旅馆里,在一扇没有锁的门后面,在清道夫刚刚扫过的后巷,闭上眼睛。
这很危险。他知道。
但他还是睡着了。
他用另一只手从风衣内侧摸出怀表。表盖弹开,冷光映在天花板上。
五点二十。
深宵过了。
他合上怀表,揣回去。然后他低头,看着三月七。
他应该叫醒她。他们应该出发了。时间不多,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事要做。他一点时间都不想耽搁。
但他没有叫。
他看着她趴在自己手臂上的样子,看着她的睫毛,看着她的鼻尖,看着她嘴角那点口水。
他想起那些手。那些缠着他的、凉凉的手。那些他记不住名字的脸。那些被他留在身后的人。
他想起最后那只拽住他的手腕。很暖的。手指细长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的。
就是这只手。现在趴在他手臂上,攥着他袖口的这一只。
三月七动了一下。她的眉头皱了皱,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不高兴的事。她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袖口,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然后又不动了。
泷白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没有叫醒她。
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天还是灰的,但比刚才亮了一点。巷子里很安静,清道夫走了,那些脚步声停了,那些铁钩拖地的声音也停了。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三月七趴在他手臂上,呼吸很匀,很暖。
他的手放在她肩上,没有动。
星在地上翻了个身,球棒从怀里滚出来,骨碌碌滚到墙角,撞了一下,停了。她吧唧了两下嘴,含糊地说了一句“再来一碗”,又不动了。
星期日靠在沙发边,闭着眼睛。他的呼吸很轻,像怕打扰什么。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那根灯管还在嗡嗡响。
三月七又嘟囔了一句。这次清楚一点。
“……别走……”
泷白低头看她。
她的眉头皱着,手指攥着他的袖口,攥得很紧。
“别走……”她又说了一遍。
泷白没有动。他坐在那里,看着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她的指甲很短,修剪得很整齐,指尖有一点凉。她的脸贴在他的手臂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他想起那些手。那些从地上伸出来的、缠着他的手。那些手也是这样的姿势——张开,握住,不肯松。但那些手是凉的。
这只手是暖的。
三月七的眉头慢慢松开了。她的呼吸又变匀了,嘴角还挂着那点口水,亮亮的,蹭在他的袖子上。
他没有把手抽开。
他只是坐在那里,靠着床头,看着窗外。天在一点一点变亮。从灰黑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浅灰。后巷的天永远是这样,不会蓝,不会白,只会变成不同的灰。
但今天他觉得这个灰色比平时好看一点,也许是因为有人在旁边。
他低头看三月七。她还睡着,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她的头发散在他的手臂上,有几缕滑下来,搭在他的手指上。
没有人会提起昨晚的事。没有人会问那些掉下来的人去了哪里,那些被清道夫追上的人去了哪里。他们会继续走路,继续工作,继续活着。
这是都市。泷白知道,他在这里长大,他在这里活过。
他低头看着趴在自己手臂上的三月七。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会在脸上投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她的手攥着他的袖口,攥了一夜,还没有松。
他没有叫醒她。他只是坐在那里,让她继续睡。
他想,也许他可以多待一会儿。
就一会儿。
窗外的光又亮了一点。灰白色的,照在三月七的头发上,照出一点点暖色。她的头发是粉色的,在列车的灯光下总是很好看。但在这个灰蒙蒙的早晨,在这个到处是铁锈和灰尘的后巷,那一点点粉色亮得不像真的。
像有人在一张旧照片上画了一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