泷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在都市,睡觉是件很危险的事。你不知道睡着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会不会有清道夫破门而入,不知道会不会有代行者找上门,不知道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人还在不在。
他以前从来不睡。实在撑不住了就靠墙坐着,手里握着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眯一会儿,然后立刻醒过来。
他站在一条巷子里。
天像是铁锈泡在水里、泡了很久之后的那种红。空气很湿,像刚下过雨,但落到脸上的不是雨,是那种带锈的水,很细,很凉,划过脸颊的时候会留下一道淡淡的铁锈味。
地上全是瓦砾。碎的砖、玻璃、木条,铺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远处的建筑都塌了,只剩几面墙还立着,窗户黑洞洞的,像眼睛。
他往前走。脚下的瓦砾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白色的袍子一件叠一件的铺在地上,像雪。但袍子上全是血,干涸的、暗红色的血,把白色染成一片一片的红。他踩在上面,脚步很轻,但那些袍子还是会渗出液体来,黏糊糊的,沾在他的靴底。
有人蹲在前面。
背对着他,穿着一件苦行者的袍子,蒙眼的黑布松了,垂下来一条,搭在肩上。她的袍子被血浸透了,后背有一道很长的口子,能看到里面的皮肤——不,不是皮肤。是线。
黑色的线,粗粗的,把裂开的地方缝在一起,一针一针,歪歪扭扭,像小孩子缝的布娃娃。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
脸上全是血。但她在笑。不是那种很苦的笑,是真的很高兴的笑,像看到了很久没见的人。她朝他伸出手。那只手也是缝过的,手背上一道很长的疤,用黑线缝着,线头还露在外面。
“怎么了,”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不想和她们相见吗?”
泷白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是谁。那个声音他听了很多年,从他还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听。
它从来没有变过。语气、节奏、甚至尾音微微上扬的习惯,都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巷子两边站着人。
不是走出来的,是本来就站在那里。他刚才没看到,但现在他看到了。很多,很密,从巷子口一直排到巷子尽头,挤在两边的墙根下,像两排种在那里的树。
他们都穿着食指的服饰。白袍,佩剑,蒙眼。有些人站着,有些人靠着墙,有些人坐在地上。但都在看他。蒙眼的布条遮住了他们的眼睛,但他知道他们在看。
泷白站在那里。他没有动。
然后那些手伸出来了。
从地上伸出来的。从瓦砾缝里,从袍子
有的白,有的灰,有的发青,有的沾着血。有的张开五指,有的攥成拳头,有的手指弯着,像要抓住什么东西。
它们缠上他的脚踝,缠上他的小腿,缠上他的膝盖。很轻,像怕弄疼他。但又很紧,像怕他跑掉。
他没有低头看。他看着前面那个蹲在地上的女孩。她还在笑,手还伸着,等着他去握。
又一只手伸出来。从左边。从人群里。
那只手他很熟悉。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背上有一颗很小的痣。他认识这只手。他以前握过很多次。在事务所的桌子上,在烤肉店的灯光下,在巷子里逃跑的时候。
他记不起这张脸了,但他记得这只手。
然后是另一只。从右边。手腕上有一道疤,很旧了,已经变成了白色。他也认识这只手。
他记得她死的时候,这只手垂在地上,手指微微弯曲,像还在握着什么东西。
然后是一只很小的手。孩子的。指甲缝里有黑泥,手指上有冻疮的疤痕。
一只手接一只手。从地上,从墙上,从人群里。缠上他的手臂,缠上他的腰,缠上他的肩膀。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那些手很轻,但压在他身上的重量越来越重,重得他喘不过气。
他站在那里,被那些手裹着,像被埋在一堆枯枝
所有的色块都朝他涌过来,全部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手、哪里是袍子、哪里是人。整个世界都在往中间挤,往他身上挤,压着他的胸口,压着他的喉咙。
他喘不上气。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线。黑色的,粗粗的,从指尖绕到手腕,从手腕绕到小臂,一圈一圈,像缠绷带。那些线勒得很紧,勒进皮肤里,勒进肉里,把裂开的地方缝在一起。
他不知道那些裂口是什么时候有的。
他抬头看那些手。看那些脸。他认不全他们了。有些人他记得名字,有些人不记得了。有些人的脸是清晰的,有些人的脸已经模糊了,像被水泡过的照片,只剩下一个轮廓。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
那些手还在往上爬。缠上他的脖子,缠上他的下巴,缠上他的脸颊。很凉,像冬天摸到铁栏杆的那种凉。
他闭上眼睛,那些手停住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声音从后面传来。很近,就在他耳边。他没有睁眼。
“现在怎么不跑了?”
泷白没有说话。那些手还停在他脸上,凉凉的,不动了。像在等什么。
“你觉得他们想听你说什么?”那个声音说:“对不起?我尽力了?我也没有办法?”
“他们不想听这些。他们只是想让你记住。记住他们的名字,记住他们的脸,记住他们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但你记不住了,对吧?”
泷白睁开眼睛。那些手还在。那些脸还在。但他记不住。他知道自己应该记住,但他记不住了。
那些名字在他脑子里飘着,像水里的浮萍,一伸手就散。
“这不是你的错。”那个声音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事实:“为了活下去。什么事不能干到呢?”
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不是那些从地上伸出来的手,是人的手,有温度的。他感觉到那只手的重量,感觉到掌心的热度。
“你打算怎么办?”
泷白站在那里。周围的那些手没有动,那些脸也没有动。所有人都在等他回答。
他没有回答。
他觉得自己的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那种很响的、很剧烈的碎,是那种很安静的、一片一片裂开的那种碎。
像冰面上出现的裂纹,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开始的,等你发现的时候,整片冰面都已经裂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
然后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拽住了他的手腕。
不是那些缠着他的手。是另一只。很暖,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线,没有疤,没有血。
那只手把他往后拽了一下。
很轻。但那些缠着他的手松开了。像被风吹散的灰,一片一片地飘走,落在地上,化成粉末。
那些脸也在变淡。一张一张,像被人擦掉的画。
最后一张脸消失的时候,那只手又拽了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