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笼罩在一片连绵的细雨之中。
梅雨时节的雨,不大,却绵密如丝,将整个江南水乡裹进一片朦胧的水汽里。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油亮,倒映着两侧白墙黛瓦的影子,乌篷船在狭窄的河道里缓缓穿行,橹声咿呀,带着江南独有的温婉与静谧。
只是这份温婉之下,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城北的“锦绣绸缎庄”,是杭州城里数一数二的大商号,门面气派,生意兴隆。此刻,绸缎庄后院的密室里,气氛却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一个身着青色长衫、面容白净的中年男子,正焦躁地来回踱步。他便是木头一路追查的江南商人,绰号“周半仙”,真名周通,倭寇安插在江南的核心细作。
“废物!都是废物!”周通猛地一拍桌案,桌上的茶杯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溅出,“连几船火药都看不住,还被人追上门来,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跪在地上的几个倭寇细作,浑身湿透,瑟瑟发抖,不敢言语。他们是从海上逃回来的,商船被木头截获,若不是拼死突围,此刻早已成了刀下亡魂。
“头领,”其中一人壮着胆子开口,声音颤抖,“追我们的人,身手极其强悍,不像是普通的官兵,看行事风格,像是……镇国王府的亲卫。”
“镇国王府?”周通瞳孔一缩,脸上露出惊惧之色,“陈骤的人?他们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他原本以为,京城的注意力都在田亩清丈和皇帝亲政的博弈上,绝不会有人注意到他这条线。他的任务,是联络江南豪强,阻挠田亩清丈,同时为倭寇主力输送情报和火药,接应即将到来的大决战。
可现在,王府亲卫追至杭州,意味着他的行踪已经彻底暴露。
“头领,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另一人急切地问,“杭州城已经不安全了,我们还是尽快出海,逃回老巢吧。”
“逃回老巢?”周通冷笑一声,眼神阴鸷,“郑彪的水师把沿海封锁得水泄不通,我们怎么逃?再说,任务未完成,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他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隙,望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帘,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既然陈骤的人来了,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传令下去,联络所有潜伏的人手,今晚三更,在城西码头集合,我们……鱼死网破!”
与此同时,杭州城南的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里。
木头一行人换上了寻常百姓的服饰,分散住在客栈各处,暗中监视着锦绣绸缎庄的动静。雨水敲打着窗棂,发出单调的声响,屋内气氛沉静。
“统领,已经查清楚了,”一名亲卫低声禀报,声音压得极低,“周通确实藏在绸缎庄的密室里,庄内至少有二十余名倭寇细作,而且他们似乎在暗中集结人手,像是要有大动作。”
木头坐在桌前,手里擦拭着长刀,刀身寒光凛冽,映着他冷峻的面容。他脸上的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眼神却异常平静。
“大动作?”木头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他们被我们追得走投无路,怕是要狗急跳墙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杭州城是江南重镇,人口密集,若是他们在城内作乱,势必伤及无辜。我们只有十个人,硬拼不行,只能智取。”
“那统领的意思是?”
木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他们要在城西码头集合,那里河道纵横,便于逃窜,也便于接应海上的倭寇。我们就在码头设伏,一网打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雨幕:“通知下去,所有人养精蓄锐,二更天出发,抢占码头有利地形。记住,尽量生擒周通,我要从他嘴里,掏出所有关于倭寇和江南豪强的情报。”
“是!”
众人领命,各自退下准备。
木头独自站在窗前,雨水顺着窗沿滴落,溅湿了他的衣角。他想起了京城,想起了王府里的热闹,想起了钱串子介绍的那个姑娘,想起了陈宁配的安神药。
心中微动,一丝暖意掠过,随即又被坚定取代。
他是陈骤的亲卫,是从北疆尸堆里爬出来的老兵,守护王府,守护这天下的太平,是他刻在骨血里的使命。
无论前路多么凶险,他都绝不会退缩。
京城,镇国王府。
雨也下了起来,驱散了多日的暑气,带来了几分清凉。
后花园的凉亭里,陈骤与苏婉相对而坐,石桌上摆着清茶和几碟点心。陈安和陈宁趴在石桌上,看着雨水打湿池塘里的荷叶,溅起圈圈涟漪。
“这场雨,倒是下得及时。”苏婉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温婉,“江南那边,也该下雨了,利于农事。”
陈骤望着雨帘,眼神深邃:“江南下雨是好事,就怕这雨,下得不是地方。”
苏婉抬眼,看向他:“你是说,朝堂之争,波及江南?”
陈骤点头:“耿石已启程前往江南,督办田亩清丈。可陛下也派了杜鸿,任江南巡按御史。两人同去江南,政见不同,立场对立,怕是要生出不少事端。”
他顿了顿,又道:“木头已经追到杭州,周通藏在那里,牵扯甚广。江南豪强、倭寇细作、朝堂势力,交织在一起,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
苏婉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温暖:“我相信你,也相信木头。你们从北疆一路走到今天,什么风浪没见过?这点风雨,挡不住你们。”
陈骤回握住她的手,心中的烦躁消散了几分。无论外面多么凶险,只要回到王府,看到妻儿,便有了无尽的力量。
吏部衙门,周槐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耿石已经整装待发,一身官服,神色沉稳。周槐站在他面前,再三叮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