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岩没有出城。他走到城门口，停下来，看着外面那条路。路很长，弯弯曲曲地通向南方，两边的庄稼在风里摇，摇得很有节奏，像在点头，又像在摇头。他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晒得他的后颈发烫，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滚。然后他转过身，又走回去了。韩正希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眼睛里没有疑问，没有催促，只有一种“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的平静。老刀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拄着黄刀，独眼盯着方岩的背影，等他迈步。三个人又走回那条街上。
方岩找了一个角落，蹲下来。那地方在两栋房子之间，有一个小小的凹进去的门洞，门已经封死了，用砖头砌死了，但门口还有一块空地，能容两三个人坐着。他从这里能看到那条街的一头一尾，能看到城中间那间大屋子，能看到城门口。他要看清楚这座城，看清楚这些人，看清楚那些藏在笑容和谎言后面的东西。韩正希蹲在他旁边，小鹿在她怀里动了动，五色光芒透过衣襟漏出来，很淡，但还能看到，像几只藏在衣服里的萤火虫。她用衣襟盖得更严了一些，又用手按了按，把那几丝光压住。老刀拄着黄刀，站在他们身后，独眼盯着四周，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像一架不会停的雷达。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的匆忙，低着头，步子很快，像在赶时间，像在躲什么。有的悠闲，背着手，慢慢走，东看看西看看，像在散步，像在逛庙会。有的在笑，露出几颗黄牙，声音很大，隔老远都能听到。有的在皱眉，脸皱成一团，像被人欠了钱。但方岩注意到，有几个人不一样。他们穿着普通的衣服，和街上的人没什么两样——有的穿着短褂，有的穿着长衫，有的戴帽子，有的不戴。长得也普通，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到了。但他们的眼睛不普通。那些眼睛一直在看，在看别人，在看街道，在看每一个角落。他们的目光不是那种随意的、漫不经心的扫视，是那种有目的的、有计划的、像猎手在观察猎物一样的看。一个卖瓜子的老头，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个小簸箕，簸箕里堆着瓜子，他低着头，像在打盹，但他的眼皮每隔一会儿就抬一下，往城门口看一眼，往城中间那间大屋子看一眼。一个挑担子的货郎，担子两头挂着各种小东西，针线、顶针、梳子、镜子，他走来走去，从街这头走到街那头，又从街那头走回来，每走一趟，他的目光就会在城门口停一下。一个靠在墙边的年轻人，穿着灰布短褂，手里拿着一根草，叼在嘴里，像在晒太阳，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动，从街这头扫到街那头，从街那头扫回街这头，像一台扫描仪。那些人有的在摆摊，有的在走路，有的只是靠在墙边。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目光总会飘向城门口，飘向那些进进出出的人，然后飘向城中间那间大屋子。方岩盯着他们，把他们的脸一张一张记在心里。
天黑了。方岩没有回那间屋子。那间屋子在街尾，离城门远，离那些目光也远。他找了一个更隐蔽的地方——两栋房子之间的夹缝，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站着，两个人面对面就转不开身。夹缝的顶上搭着一块木板，挡住了月光，身后，她的呼吸喷在他后颈上，温热的，有些痒。老刀站在最外面，半个身子露在夹缝外面，独眼盯着那条街。夜深了，街上的人少了，灯也灭了。那些铺子关了门，那些摆摊的收了摊，那些走来走去的人也回家了。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是挂在城门口的那两盏，还有城中间那间大屋子门口的一盏。灯笼在风里晃，一晃一晃的，把影子拉得很长，像活物在地上爬。
方岩听到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脚步声很轻，很小心，像踩在棉花上，像怕惊动什么。他从夹缝里探出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一群人从城中间那间大屋子后面走出来。那间大屋子后面有一道小门，平时关着，从外面看不到。现在小门开着，那些人从小门里鱼贯而出，一个接一个，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鬼魂。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从头到脚都是黑的，头上包着黑布，只露出两只眼睛。看不清他们的脸，但方岩能看出他们的身形——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年轻有年长。他们中间有几个人扛着什么东西，长长的，软软的，像麻袋，又不像。方岩看不清，太暗了。灯笼的光照不到那边，只有月光，很淡，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纱。但他们走的方向是南边，是城门口，是通往那些洋人方向的路。方岩从夹缝里出来。他的动作很轻，脚踩在地上，没有声音。韩正希拉住他的袖子，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哼：“小心。”她的手有些凉，在发抖，但她的眼睛是亮的，是那种“我知道你要去，我不会拦你”的亮。方岩点了点头，放轻脚步，跟在那群人后面。老刀跟在最后面，黄刀握在手里，独眼盯着前方，他的腿还是瘸的，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方岩踩过的地方，没有声音。
那群人走到城门口，停下来。城门口那两盏灯笼还在晃，光晕昏黄，照出一小片亮地。一个人从暗处走出来，站在灯笼，胡子很长，垂到胸口，尖尖的，像一把倒挂的剑。戴着那顶小帽子，帽子是黑色的，圆圆的，扣在头顶。手里没有拿扇子，但他还是那个姿势，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像还握着什么东西。
远处的此人跟那群家伙说了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