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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心院今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后山的溪水涨得哗哗响,带着冬天积攒下来的力气,一路奔下来,水珠子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晃人眼。药圃边上,去年新栽的几株桃树,憋着一股劲儿似的,爆了满枝的花骨朵,粉粉嫩嫩的,风一过,颤颤巍巍。
阿石的孙女,那个叫小满的丫头,今年开春刚满六岁,正是猫嫌狗厌的年纪。这会儿趁着爷爷和人说话,踮着脚,偷偷溜进了明心堂。堂里静悄悄的,只有穿过高窗的光柱里,无数尘埃在慢悠悠地打着旋儿。
小丫头对先生们每日打坐的青石、满墙的书卷没什么兴趣。她那双乌溜溜的眼睛,一下子就被东墙上挂着的那把短刃吸引住了。
那刀真旧。刀鞘是深褐色的皮革,边缘磨得发白,还有几处细小的裂纹。刀柄缠着的布条颜色暗沉,依稀能看出原本或许是赤红色,如今却被岁月和无数次手握的汗水浸染得失了本色。最特别的是,刀身并未完全归鞘,露出小半截刃口——那不是寻常兵刃雪亮或幽暗的光泽,而是一种奇特的、仿佛被烈火反复灼烧锻打后留下的暗红色纹路,即使在这室内,也隐隐透着股未烬的余温。刀刃上,有几处细小的、不规则的缺口,像被什么极其坚硬的东西狠狠磕碰过。
小满觉得那刀身上流动的暗红纹路,像傍晚天边烧着的云,又像爷爷炉膛里跳动的火苗,好看得很。她左看右看,大人们都在外面忙,堂里就她一个。心里那点小胆子便“噌”地冒了头。她搬来一个小杌子,颤巍巍地爬上去,伸长手臂,想去摸一摸那刀柄上垂下的、已经有些起毛的旧穗子。
指尖刚碰到那粗糙的穗子——
“嗷!”
小丫头猛地缩回手,从小杌子上跳了下来,捂着指尖,小脸皱成一团。不疼,但那一下的感觉很奇怪,不是被火烫了,倒像……倒像不小心碰到了爷爷刚打好的铁器,一股子凶巴巴的热气顺着指尖就窜了上来,霸道得很,吓得她心口噗通一跳。
“摸不得的,小满。”温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小满回头,是清澜婆婆。赵清澜端着刚沏好的药茶走进来,看到小丫头捂着手指、满脸惊疑不定地望着墙上的刀,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她把茶盘轻轻放在青石案上,走过来,蹲下身,拉过小满的手看了看。小女孩的指尖有点红,倒没什么大碍。
“那刀有脾气。”赵清澜用手指虚点了点那短刃,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是赤炎大人留下的。他那人,性子就跟他的火一样,瞧着热闹,挨近了,可是会灼人的。”
“赤炎……大人?”小满眨巴着眼睛,她听爷爷和院里好多伯伯叔叔提过这个名字,总是和“厉害”、“大将军”、“大火”连在一起,但具体是什么样子,她想象不出。在她心里,最厉害的就是能管着整个药圃、认识所有草药的爷爷,还有能治好村里王奶奶咳疾的清澜婆婆。
“嗯。”赵清澜站起身,目光也落在那把短刃上,看了好一会儿。午后的阳光正好移动了一格,将那暗红的刀身和上面的缺口照得愈发清晰。她似乎透过那些斑驳的痕迹,看到了更久远的一些画面,一些她在青珞先生零星的讲述和守垣司残存的档案中拼凑出的、属于另一个时代、另一群人的鲜活光阴。
“想听赤炎大人的故事吗?”她忽然问,声音比平时更柔和了些。
小满立刻忘了指尖那点异样,用力点头,自己爬上一个蒲团坐好,摆出认真听讲的架势。
赵清澜也在另一个蒲团上坐下,望着那刀,思绪仿佛飘回了数十年前,那个烽烟还未曾席卷九域每一个角落的年代。
“赤炎大人啊,他也不是生来就是大人,就是将军的。”她缓缓开口,故事似乎该从更早开始。
“听说,他小时候是在北境边境的一个军镇里长大的。那地方,一年里有大半年刮着白毛风,夏天短得刚脱下棉袄就又得穿上。镇子外面,就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荒原和起伏的山峦,再往北,据说就是妖族的领地和不怎么太平的荒蛮之所。他爹是镇子里的边军小校,没什么大本事,但一身硬骨头,认死理,觉得男人就该吃兵粮,守国门。”
“赤炎打小就像个炮仗,一点就着。镇上的孩子打架,他永远是冲在最前面那个,打输了也不哭,抹一把鼻血,下次接着打。他爹揍他,说他莽,没脑子,光知道用拳头。他就梗着脖子顶嘴:‘拳头硬才能不让别人欺负!’为这,没少挨军棍。可他那身板,也不知怎么长的,越打越结实,力气大得吓人,才十二三岁,就能抡动他爹的制式军刀了,虽然挥不了几下就得喘。”
赵清澜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一个风沙很大的校场,一个半大少年,咬着牙,一次次挥动着对他而言过于沉重的铁刀,汗珠混着沙土,从倔强的下颌滚落。远处,是他父亲皱着眉、却暗含一丝复杂的注视。
“他第一次真正见血,不是跟人,是跟蚀妖。”赵清澜的声音低了些,“那年他大概十五?镇子附近的荒原上,不知道怎么就溜进来一小股蚀妖,袭击了在外头放牧的几户牧民。他爹带着一队兵赶去的时候,战斗已经快结束了。牧民死了两个,伤了好几个。他爹忙着救人清点,一回头,看见赤炎蹲在一个被蚀妖抓破肚子的老兵旁边,那老兵肠子都流出来了,人还没断气,抓着赤炎的手,眼睛瞪得老大,嘴里嗬嗬地响,想说什么,血沫子不停地涌出来。”
“赤炎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有攥着老兵的那只手,指节捏得发白,微微发抖。他后来跟人说,那时候他不怕,就是觉得……那血怎么那么热,沾在手上,烫得人心慌。”
小满听得屏住了呼吸,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从那以后,他练刀更疯了。不只是在他爹的校场上练,还自己跑到荒原里去,找那些落单的、低级的蚀妖拼命。他爹骂他找死,他说:‘不真见血,手里这刀永远没劲儿。’他身上添了好多疤,都是那时候留下的。但他杀蚀妖的手法,也越来越狠,越来越利落。他不用什么花哨的招式,就劈,砍,扫,怎么直接怎么来,怎么省力怎么来。他说蚀妖又不懂欣赏你的刀法美不美,它们只知道往你身上扑,你得比它们更快,更狠,更不怕死。”
赵清澜仿佛能听到荒原上呼啸的风声,看到一个少年独自与狰狞黑影搏杀时,那粗重压抑的喘息,和刀锋撕裂秽物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大概十七八岁的时候,他在北境边军里已经有点小名气了,都说赤家那小子是个不要命的煞星。但也有人说他太莽,不听号令,迟早闯大祸。”她顿了顿,“后来,还真出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