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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遥远的时空中(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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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心院后山那眼泉水,还在叮叮咚咚地淌着,不急不慢,像永远不知疲倦,也像在哼着一支只有它自己懂的、从上古传来至今未歇的歌。

水边的月牙石被岁月和无数双手的偶然触碰,打磨得愈发温润光滑,尤其在月光下,泛着一种内敛的、玉石般的光泽。那枚玉璜就嵌在石头中央最自然的凹陷里,与石头几乎融为一体,若不是偶尔在特定角度下,能看见它比石头本身更温润一线、带着极淡月华的光,几乎要以为它本就是石头生出的纹路。

又一个春天。山里的春天总是来得晚些,但到底还是来了。风软了,带着泥土解冻和新芽破土的腥甜气。院墙上的忍冬藤蔓爆出米粒似的嫩芽,毛茸茸的。药圃里,阿石的孙女——一个扎着羊角辫、脸蛋红扑扑的小丫头,正跟着她娘认今年新下的药苗,稚嫩的声音问着:“娘,这棵是啥?”“这是连翘,看,枝子是空的,开黄花,治热病的。”

“爷爷说,清澜婆婆教他认的第一味药就是连翘。”

“是呀,”年轻妇人直起腰,擦了擦额角的汗,望着后山高处那隐约可见的竹屋轮廓,眼神温柔,“清澜先生这会儿,怕是又在给先生念各地的信件了吧。”

高处竹屋里,窗开着。春风带着凉意和新生的气息涌进来,拂动书案上摊开的信纸边角,也拂动伏在案边打盹的白猫的胡须——那是汐云离开后不知第几年,自己跑来赖着不走的一只寻常山猫,养久了,通体雪白,倒有几分像故人。

赵清澜也已不再年轻,鬓边有了白发,但身姿依旧挺直,气息沉静。她正用清晰平稳的语调,念着几封来自不同地方的信。

“南境互市医所主事秦骁呈报:去岁冬日疫病已完全控制,新推行的草药轮种法初见成效,本地妖族长老赠狼牙一枚,以谢调和之功。”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他还说,巧儿姑娘改良的传讯木鸟,在山区传递急信颇为得力,就是偶尔会卡在树杈上,需得人去‘救’。”

坐在窗边竹椅上的青珞,闻言嘴角微微弯了弯。秦骁,那个当初在枫树下听故事、后来第一个请缨去南境的浓眉少年,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主事了。巧儿,那个鼓捣机关的小姑娘,竟真把羽商当年那些传递消息的奇思妙想,化作了实实在在、能帮上忙的小玩意儿,虽然还不够完美。

“北疆戍边军呈报:新式御寒药材与墨尘先生图谱改良的守城弩搭配使用,去岁冻伤及战损大减。赤炎将军当年所立的‘炎字营’,至今每逢演武,必先祭旗。”

赤炎的名字被提及,竹屋里安静了一瞬。风似乎也顿了顿。白猫睁开琥珀色的眼睛,懒洋洋地瞥了一眼,又合上。

青珞的目光投向窗外,越过层层叠叠的新绿,仿佛看到了极北那片风雪苍茫的天地,看到了猎猎旌旗下,那些年轻而坚毅的面孔,依然践行着某种炽热的传承。他不在了,但他留下的东西,像不灭的火焰,依然在寒冷的地方燃烧着,温暖着,守护着。

“东海船盟来信,感谢明心院早年提供的海图与风暴预警法,新辟航道数条。随信附上深海异珠一匣,言明‘非为贵重,聊表寸心,愿置院中,静心宁神’。”

青岚当年为救治沿海时疫,曾深入研究过海气与疫病关联,留下了不少笔记。如今这些笔记,以另一种方式,护佑着搏击风浪的人们。

赵清澜又念了几封,有西陲僧侣请教龙脉地气与修行关联的,有中州某书院邀请前往讲解“调和”之道的,甚至还有重岳如今治下的朝廷工部,就某处水利工程“有扰地气”发来的咨询函——措辞客气,公事公办。

青珞静静听着,目光偶尔扫过屋内一角。那里,赤炎的旧刃悬在壁上,青岚的药龛纤尘不染,羽商的断弦琴旁,多了一本最新修订的《九域风物志》,墨尘那些小模型边,放着几件明显是巧儿手笔、稚嫩却充满奇思的机关小物。

他们不在了。可他们留下的,勇武、仁心、通达、匠心,早已化作千丝万缕,融进了这片土地的呼吸里,变成了边境一道加固的城墙,乡间一味救命的草药,市井一条灵通的消息,手中一件更趁手的工具,甚至只是人们心中,一个关于“信任”与“尽责”的模糊信条。

赵清澜念完信,轻轻整理好,看向青珞:“先生,东海明珠,收吗?”

“收下吧。”青珞的声音有些苍老的沙哑,却异常平和,“放到明心堂的静室里。来往的弟子,谁若心绪不宁,可去看看。大海无量,亦能涤心。”

赵清澜点头应下,又道:“朝廷工部那咨询函……”

“让院里专攻地气水脉的弟子,带上仪器,去实地勘测后,据实回复便是。不必提我,只说明心院弟子勘察意见。”青珞缓缓道,“重岳如今,要的是天下安稳,河清海晏。在这事上,目的倒是一致。”

赵清澜了然。如今的重岳陛下,已非当年雄心勃勃又充满猜忌的摄政王。岁月和至尊之位,或许磨平了一些棱角,也让他更看清了何为真正的“江山稳固”。他与明心院,与苍溟的守垣司,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动态的平衡。彼此制衡,也彼此需要。这平衡,是无数鲜血和牺牲换来的,脆弱,却也是目前能有的、最好的局面。

“清澜,”青珞忽然唤道。

“先生。”

“你跟我,多少年了?”

赵清澜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泛起柔软的波光:“自弟子蒙先生收录,于落霞山草创明心院起,至今已四十有三年了。”

四十三年。比她在那个世界活过的岁月,还要长得多。

青珞轻轻“唔”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春风拂动她满头的银丝,也拂动她洗得发白、宽大衣袖下的手指。那双手,曾握过玉璜释放光华,曾抚过伤者滚烫的额头,曾栽下第一株药苗,也曾颤抖着送别挚友。如今,这双手布满了老人斑和松弛的皱纹,安静地搭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布料。

她的思绪,随着这春风,飘得很远,很远。

飘过这四十三年落霞山的晨昏雨雪,飘过阿石从少年到祖父的憨厚笑容,飘过秦骁、苏姑娘、巧儿那些孩子长大、远行、又带回消息的年轻面庞,飘过石毅坐在廊下日渐佝偻的背影和林杏哼唱的小调,飘过苍溟案头永远处理不完的公文和重岳御座上深不可测的眼神。

飘过那场焚尽一切又重塑一切的战争,飘过赤炎最后炽烈如焚的回眸,青岚力竭时温润平静的微笑,羽商消散前那句熟悉的调侃,墨尘将灵识融入术法时的决绝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