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情激愤的喧嚣在张惟远那番剖析之后,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骤然冷却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脸色灰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势已去的颓丧与无力感。
方才那些叫嚣着要弹劾孙世振、要联名上表、要断了朝廷粮饷的声音,此刻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
然而,死寂并未持续太久,不甘的情绪又开始在人群中涌动。
一个穿着讲究、保养得宜的中年士绅站起身,脸色涨红,显然是无法接受这等“屈辱”的结局。
他梗着脖子,声音带着一丝强撑的底气:“张兄,我等就这样认了?那孙世振不过是仗着些许军功,就敢如此欺压我等,难道这天下就没有王法了吗?我等世代书香,岂能向一介武夫低头?”
他话音未落,立刻有人附和:“就是!我等若是就此屈服,日后还有什么颜面在江南立足?岂不是人人都可欺上门来?”
“况且,”又有一人阴恻恻地补充。
“我等也并非全无倚仗。朝廷需要江南的赋税,需要我等的支持,难不成真敢把我们都得罪光了?那孙世振再狂妄,难道皇上也会由着他胡来?”
眼看气氛又要转向对抗,张惟远猛地一拍桌案,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
张惟远面色铁青,目光如电,扫过那几个出言不逊之人,厉声道:“够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说这等糊涂话!”
张惟远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心头的烦躁与疲惫,声音因用力而微微嘶哑,却一字一顿,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诸位,请冷静一些!事情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但也绝没有你们想的那般乐观!若一味逞强,意气用事,那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诸位不妨扪心自问,那关外的满清,真的可以相信吗?”
此言一出,正厅内再次陷入沉寂。
张惟远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在揭开一道血淋淋的伤疤:“八旗铁骑一旦渡过长江,面对我等江南士绅的万贯家财、千顷良田、精美宅邸,诸位觉得,他们真的会不动心吗?那些关外的异族,过着茹毛饮血的日子,骤然闯入这花花世界,他们会讲什么仁义道德?会遵守什么法度规矩?”
“诸位别忘了,那些人,曾经也是大明的子民,世代受我大明朝廷的羁縻之恩。可结果呢?大明衰落之际,他们可曾念及旧情?可曾有一丝犹豫?他们举兵叛乱,攻城掠地,屠戮我大明百姓!这样的人,内心何曾有半分信义可言?”
“若是真的让这种人执掌了江山,诸位觉得,对我等真的会有好处吗?”张惟远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悲愤。
“自古以来,关外异族入侵中原,最常见的是什么?是劫掠!是屠城!是烧杀抢掠!到那时,莫说我等的家产,就连身家性命,恐怕都难以保全!诸位难道忘了,史书上那些‘胡骑南下,赤地千里’的记载吗?”
这番话,如同一把冰冷的利刃,狠狠地刺入了在场每一个士绅的心脏。
他们一想到自己世代积累的财富、精美的园林、娇妻美妾,落入那些粗野的八旗兵手中的情景,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脊背升起。
方才那个反驳的中年士绅,脸色已是惨白,但他仍强辩道:“可是…可是满清不是很重视汉人吗?那范文程、洪承畴,不都受到了重用,位极人臣?还有那吴三桂,裂土封王,何等风光?可见满清并非一味杀戮,也有怀柔之意啊!”
张惟远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讥讽与苦涩:“范文程、洪承畴,那是什么人?那是能出谋划策、运筹帷幄的谋士!吴三桂,那是什么人?那是手握重兵、能征惯战的降将!他们能为满清打天下、治天下,自然会被笼络、被重用!”
张惟远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如刀,直直地盯着那人:“可我等是什么人?我等手无缚鸡之力,既不能运筹帷幄,又不能冲锋陷阵!我等有的,不过是些田地房产、金银细软!若是满清得了天下,我等对他们而言,是什么?是待宰的肥羊!是随时可以取用的钱袋子!”
“满清势弱,需要招揽人心,所以对洪承畴、吴三桂等人礼遇有加。可若是他们真的鲸吞了天下,坐稳了江山,还会对我等讲什么礼遇吗?到那时,他们需要的是稳固统治,需要的是钱粮赋税,我等这些手无寸铁的富户,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罢了!真要反抗,他们会跟我等讲道理吗?还是直接亮起屠刀,杀一儆百?”
正厅内,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