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惟远返回苏州的消息,在江南士绅圈子里激起了惊涛骇浪。
消息是连夜传开的,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悠闲自得的士绅们,此刻顾不上一贯的矜持与体面,纷纷连夜赶往张府。
一时间,张府门前车马如龙,灯笼火把将整条街巷照得通明,映照着每一张神色各异的面孔。
张府的正厅,此刻座无虚席,甚至还有许多站着的。
所有人都盯着坐在主位上的张惟远,等着他开口。
张惟远环顾四周,看着这些与自己相交多年的故交好友,心中五味杂陈。
他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在杭州的所见所闻,孙世振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
当他讲到孙世振那句“大不了玉石俱焚,同归于尽”时,正厅内瞬间炸开了锅。
“疯了!孙世振这是疯了!”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士绅猛地站起身,满脸涨红,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他竟敢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来!他以为他是谁?他以为这是战场吗?他是想屠戮我等吗?”
“就是!”旁边一人立刻附和,同样义愤填膺。
“若无我等江南士绅,朝廷如何坐稳江南?赋税从何而来?粮饷从何而出?他孙世振一个武夫,仗着些许军功,竟敢如此狂妄!”
“简直是天理难容!”又有一人拍案而起。
“我等安分守己,遵纪守法,他凭什么威胁我等?分明是他仗势欺人,却还要我等屈服?这世上还有公道吗?”
一时间,正厅内群情激愤,指责声、怒骂声此起彼伏。
有人主张立刻联合上表,向朝廷弹劾孙世振,追究他威胁士绅、扰乱地方之罪;有人提议联络各地的同窗故旧,发动舆论,让孙世振遗臭万年;甚至还有人咬牙切齿地说要断了给朝廷的粮饷,让孙世振知道厉害。
张惟远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脸色铁青。
他的目光扫过这些激动的面孔,心中却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知道,这些人说的都有道理,从情理上来说,他们确实受了委屈。
可是,在这个世道,光讲道理有用吗?
终于,他忍不住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压抑的疲惫:“诸位,且冷静一下。”
众人渐渐安静下来,看向张惟远。
张惟远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我理解诸位的愤怒。可是,我们就算联合上表朝廷,你们觉得……朝廷还会相信我们吗?皇上还会相信我们吗?”
此言一出,正厅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接话。
这个问题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张惟远看着众人的反应,继续说道:“诸位想必也知道,从南京传来的消息,孙世振运往朝廷的逆产,已经多达数千万两白银。这还只是开始,后续还有很多,正在陆续估价起运。”
张惟远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数千万两啊,诸位。你们想想,先帝在位时,朝廷国库空虚,军饷都发不出来。先帝曾多次下旨,恳请我等江南士绅捐资助饷。可是我等呢?”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