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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入佛门三千年来,第一次感到传道的艰难。
传道第三年。
他在婆罗城遇见阿羞。
婆罗城不属于西牛贺洲,也不属于南赡部洲,它属于一个人——大祭司桑波。此人自称婆罗门教正统,实际不过是占据天险自立为王的土皇帝。他统治婆罗城七百年,靠的是三样东西:三千精锐甲士,一座易守难攻的悬空堡垒,以及对境内异教徒毫不留情的清洗。
阿羞是大祭司的养女。
也是婆罗城最负盛名的舞姬。
不,更准确地说——她曾是。
紧那罗见到她时,她正跪在大祭司座下,额头触地,三千青丝散落如墨瀑。她请求大祭司允许她在城内开设一处收容孤寡的善堂,用她积攒多年的私财。
大祭司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嘴角挂着玩味的笑。
“阿羞,我的女儿,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他慢条斯理道,“你是婆罗城的明珠,明珠就该挂在最高处供人仰望,而不是滚进泥里做那些下贱活计。”
阿羞的脊背僵了一瞬。
“女儿不敢忘。”她声音平静,“只是女儿已年过三旬,舞姿不复当年,与其占着明珠之位,不如……”
“不如什么?”大祭司打断她,笑容渐冷,“不如让我把你许给南山矿主做第十八房小妾?他那座矿山出的玄铁,足够婆罗城用三百年。”
阿羞没有回答。
她的额头仍触着地,三千青丝覆面,看不见表情。
紧那罗站在殿外,等待传教的许可。
大祭司桑波答应他,只要他完成三件事,便准许他在婆罗城境内设寺传教。
第一件,度化阿溜,让这个偷盗世家的后人从此不再偷窃。
第二件,度化阿刀,让这个杀人无数的雇佣兵头目从此放下屠刀。
第三件,度化阿羞,让这个以歌舞娱人的女子从此不再为妓。
紧那罗完成了前两件。
现在,他站在婆罗殿外,等待第三件。
他不知道自己等来的是什么。
传道第三年,第七月,婆罗城。
阿羞在紧那罗的禅房中坐了一夜。
她穿着最朴素的布衣,卸去所有钗环首饰,素面朝天,如同一枝被移入清水瓶中的白莲。她没有说话,紧那罗也没有说话。窗外是婆罗城彻夜不熄的灯火,窗内只有两人安静的呼吸声。
破晓时分,阿羞开口。
“菩萨,您知道我是怎样成为大祭司养女的吗?”
紧那罗摇头。
“七十三年前,婆罗城闹饥荒。”阿羞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的父母把我卖给南山矿主,换了三斗糙米。矿主玩腻了,转手把我送给大祭司做舞姬。大祭司说我有慧根,收为养女,亲自调教了三十年。”
“他教我舞技,教我诗文,教我如何取悦男人。他把我捧成婆罗城的明珠,然后用这颗明珠,换回了一座又一座矿山、一条又一条商路、一个又一个盟友的效忠。”
“菩萨,您说我是妓吗?”
紧那罗看着她。
他看到她眼中有泪,却没有落下。
“不是。”他说,“你是献祭者。”
阿羞微微一怔。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如同三月的杏花落在水面,转瞬便被涟漪揉碎。
“三千年了。”她轻声道,“您是第一个没有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的和尚。”
她站起身,向紧那罗深深一拜。
“菩萨,阿羞答应您,从今日起,不再为妓。”
“但阿羞有一事相求。”
紧那罗起身还礼:“请说。”
“大祭司不会遵守承诺。”阿羞直视他的双眼,“您完成了三件事,他会反悔。他会找借口扣押您,甚至处死您。婆罗城七百年来,没有一个异教徒活着走出过这里。”
“所以,菩萨——”
“请在阿羞还来得及的时候,离开。”
紧那罗沉默。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看着她鬓边早生的华发,看着她眼角细密的纹路,看着她眼底那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悲凉。
七十三年前,她父母用她换了三斗糙米。
七十三年来,她用自己的身体、尊严、青春,为这座城换回矿山、商路、盟友。
七十三年来,从未有人问过她累不累。
“贫僧不走。”紧那罗说。
阿羞看着他。
“贫僧来婆罗城,是为传道。”紧那罗的声音很轻,却如磐石,“若连传道者都不敢面对失信者的屠刀,这三千世界,还有何处可传道?”
阿羞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跪下来,郑重地向他叩首三遍。
然后起身,推门,走入婆罗城破晓的晨光中。
那是紧那罗最后一次见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