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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送走病人之后,天已经擦黑了。师母从厨房端出晚饭来——清淡的几碟小菜,一碗白粥,还有一盘蒸红薯。乐乐早就饿了,趴在桌边等着。静儿摆好碗筷,大家坐下来。
我还在想刚才那个妇人的事,嘴里嚼着红薯,脑子里转的是“黏”这个字。
“师父,”我放下筷子,“刚才那个病人,是汤圆吃多了不消化。可我想起您以前说过,身体里其实到处都是黏——胃里有黏液,关节里有滑液,眼睛上有泪液。少了不行,多了也不行。”
师父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没说话。
静儿在旁边接话:“对啊,我前阵子眼睛干,去医院查,说是干眼症。医生说就是泪液不够,眼睛表面那层‘黏’破了,所以总觉得磨得慌。”
师母把粥碗往她那边推了推。“干眼症是黏少了,你刚才那个病人是黏多了。一个旱,一个涝。”
乐乐听不懂,只顾着拿红薯蘸粥,吃得满手都是。
师父放下筷子,端起茶杯。“远儿,你刚才说身体里到处都是黏,这话对。胃黏膜需要黏,才能保护自己不被胃酸腐蚀。关节需要黏,骨头之间才不会直接摩擦。眼睛需要黏,泪液才能在眼球上均匀铺开,每一次眨眼都顺滑如丝。”
他顿了顿。
“黏少了,眼就干,口就燥,关节就磨。这叫干燥症,叫干眼症,叫身体的旱灾。黏多了,胃就胀,血管就堵,呼吸就滞。这叫消化不良,叫血栓,叫慢阻肺。”
静儿想了想:“所以黏这个东西,得刚刚好?”
师父点点头。“黏有度。过则淤,不及则枯。”
师母在旁边剥着一个红薯,慢慢把皮撕下来,露出金黄的瓤。“这个道理,从一碗汤圆开始,铺满了整个身体。”
她把红薯递给乐乐,又看了我一眼。“可远儿,汤圆不是唯一的原因。”
我愣了一下。“您是说……”
师母没直接回答,只是看着静儿。“静儿,你干眼症那段时间,是不是心里也有事?”
静儿筷子停在半空,想了想。“那阵子……确实挺烦的。乐乐刚上幼儿园,天天哭。每天送完孩子回来,一个人坐着,坐着坐着就觉得胸口闷,喘不上来气。”
师母点点头。“你那时候,白天没消化完的焦虑,睡前还在转的念头,心里堵着没说出的话——它们也是黏的。”
静儿愣住了。
师母继续说:“它们没有形状,没有重量,但它们会找地方住下来。住哪里?住胃里,住胸口,住喉咙。”
我听着,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师母,您是说不光是吃的汤圆,还有心里那些化不开的东西,也会变成黏?”
师母看着我,目光很深。“中医说,思伤脾,怒伤肝,忧伤肺。情绪不是飘在空中的,情绪是有实体的。它们会变成气,变成瘀,变成那团堵在胃里不肯走的黏。”
师父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
静儿放下筷子,捂了捂胸口。“我那时候确实觉得,喉咙像塞了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去检查,医生说没东西。可我就是觉得有。”
“那就是情绪的黏。”师父说,“你焦虑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喉咙有东西咽不下去?压抑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委屈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胃里像塞了团棉花?”
我和静儿对视了一眼。
都有过。
师母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慢慢说:“所以那个妇人的胀,不只是物理的胀,也是心理的胀。不只是胃在抗议,是整个人在说——你让我装了太多消化不掉的东西。”
我看着碗里的白粥,忽然觉得胃里也有一点沉。
“师父,”我问,“那怎么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