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道光三年三月初九,惊蛰后七日。
西山工业区,橡胶园。
程恪站在橡胶树前,已经站了很久。他九十六岁了,从承平二十九年第一次拿到那块黑色胶块,到现在四十八年。四十八年,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承平四十二年腊月,沈文瀚从吕宋运回三十棵橡胶树苗,他亲手种在西山脚下。那时他五十一岁,头发还没白,腰还没弯。他对站在旁边的方承志说:“方主事,这些树,要七八年才能割胶。七八年后,我五十一。”方承志说:“您五十一?”他说:“您五十一。”现在,二十二年过去了,他七十三岁,头发白了,腰弯了,但树长大了。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年轻人说:“哥。”
道光三年三月初九,西山橡胶园。一个年轻的割胶工人,二十出头,姓林,叫林大根,是林大桅的侄子。他手里拿着一把割胶刀,刀是公输英特制的,刃口磨到五丝。他蹲在树前,手在微微发抖。程恪说:“别怕。割下去。”林大根深吸一口气,在树皮上割了一刀。乳白色的胶汁从刀口渗出来,一滴,两滴,三滴,慢慢地流进十八年前,他第一次看见那块黑色胶块的时候。那时候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只知道国师说:没有橡胶,火车就跑不快,电报线就铺不远。他问国师:这能当密封圈吗?国师说:不知道。要试。他试了二十七个配方,试了三个月,试到第十七版,才试出一个能撑十二天的。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也试不出来。现在,树割了,胶流了,密封圈有了,电线皮有了,火车快了,电报远了。他站起来,对林大根说:“继续割。”
道光三年四月初九。京师,户部。沈文瀚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封信。他七十一岁了,从承平四十一年去吕宋,到现在三十八年。三十八年,他种了三十八年的橡胶树。从三十棵树苗,到三百万棵大树。从吕宋一个岛,到南洋十几个岛。从一年运回三十斤胶块,到一年运回三百万斤。他老了,干不动了。他要回来了。他提起笔,写信给林则徐:“陛下,臣沈文瀚,奏。臣承平四十一年奉旨赴吕宋,种橡胶树,至今三十八年。三十八年,臣种树三百万棵,年收胶三百万斤。臣老了,干不动了。请旨回京,养老送终。臣沈文瀚,诚惶诚恐。”写完了,他把信封好,盖上南洋商务局的大印。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吕宋的太阳很大,但他不觉得热。因为他知道,大夏的橡胶,够了。
道光三年五月初九。乾清宫,程恪跪在林则徐面前,手里拿着一块橡胶。林则徐问:“程爱卿,这是什么?”程恪说:“陛下,这是橡胶。西山橡胶园第一次割胶,收了三千斤。”林则徐接过橡胶,看了看:“这能做什么?”程恪说:“能做火车轮子的减震垫,能做电报线的绝缘皮,能做枪炮的密封圈。有了它,火车能跑得更快,电报能传得更远,枪炮能打得更准。”林则徐沉默了一会儿:“够用吗?”程恪说:“现在不够,将来够。今年三千斤,明年三万斤,后年三十万斤。再过几年,三百万斤。”林则徐点了点头:“好。朕等着。”
道光三年六月初九。西山工业区,迁建新村。孙德旺九十四岁了,坐在门口晒太阳,灯亮了四十二年。他重孙女孙小丫二十三岁了,坐在旁边看书。孙小丫忽然问:“爷爷,橡胶树是什么?”孙德旺说:“是树。能流汁的树。”孙小丫问:“流汁干什么?”孙德旺说:“做火车轮子。有了橡胶,火车跑得快,不颠。你小时候坐火车去京师,颠不颠?”孙小丫说:“颠。”孙德旺说:“以后不颠了。”孙小丫笑了,低下头继续看书。
道光三年腊月二十三,小年。西山工业区,百工院。方承志九十二岁了,坐在徐光启的铜像前,面前摊着一本日记。日记是他自己写的,从承平二十九年记到现在。他翻开第一页:“承平二十九年,龙须沟工地。今天,国师说,我不是在修沟,是在给这座城市换一条肠子。我记住了。”他翻开第二十页:“承平三十二年,昌平铁路试验线通车。今天,我站在驾驶台上,把调速杆推到最大。时速十二里,比牛车还慢。但我不在乎。因为这是我修的路。”他翻开第五十页:“承平三十六年,西山工业区破土动工。今天,三千把铁锹同时举起,在五月的阳光下,像一片突然长出的森林。我哭了。”他翻开第一百页:“承平四十二年,橡胶树苗种下。今天,国师说,这条路,比铁路长,比官道险,比下水道暗。我记住了。”他翻开第二百页:“道光三年,橡胶园第一次割胶。今天,程恪说,有了橡胶,火车能跑得更快,电报能传得更远。我笑了。”他合上日记,站起来,对着铜像深深一揖:“徐先生,学生走了。学生这辈子,没给您丢人。”他转过身,走了。
道光三年腊月二十三,天津港。一艘大夏的商船缓缓靠岸,船上走下来一个老人。七十一岁,头发全白,腰也弯了,眼睛也花了。他就是沈文瀚。他站在码头上,看着这片三十八年没回来的土地,泪流满面。他想起承平四十一年,他第一次去吕宋,三十三岁,意气风发。他母亲站在门口送他,说:“去吧。别给你伯父丢人。”他伯父是沈文渊,承平朝的文渊阁大学士。他母亲是沈文渊的弟媳,一辈子没出过门,不认识字。但她知道,她儿子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她没拦。三十八年,他母亲早死了。他没赶上送终。他跪在码头上,朝着京师的方向磕了三个头:“娘,儿子回来了。”
道光三年腊月二十四。乾清宫,沈文瀚跪在林则徐面前,老泪纵横。林则徐看着他,说:“沈爱卿,你辛苦了。”沈文瀚说:“臣不辛苦。”林则徐说:“你种了三十八年橡胶树,从三十棵树苗到三百万棵大树,从一年三十斤胶到一年三百万斤胶。你不辛苦,谁辛苦?”沈文瀚叩首,说不出话。林则徐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扶他起来:“沈爱卿,你老了。该歇歇了。从今天起,你留在京师,养老送终。”沈文瀚说:“臣还想回吕宋。”林则徐问:“为什么?”沈文瀚说:“臣在那里种了三十八年树,那些树,都是臣的孩子。臣舍不得。”林则徐沉默了一会儿:“好。朕让你回去。但你要答应朕一件事。”沈文瀚问:“什么事?”林则徐说:“每年冬天,回来过年。”沈文瀚叩首:“臣遵旨。”
道光三年腊月二十三,西山工业区,百工院。陆沉躺在床上,还没醒,已经三十年半了。从承平四十九年六月初九,到道光三年腊月二十三,整整三十年六个月。床边坐着四个人:方承志九十二岁,程恪九十六岁,公输英七十六岁,林大桅六十九岁,崔大牛六十四岁。每人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今天的报纸头版有条消息:“西山橡胶园首次割胶,收胶三千斤。沈文瀚归国,种树三十八年,树三百万棵,年收胶三百万斤。孙德旺:以后坐火车不颠了。”
方承志把报纸放在陆沉枕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一百二十九岁的陆沉,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头发全白了,一根黑的都没有。但他的嘴角还是微微上扬着。他轻声说:“国师,橡胶树割了。程恪等这一天等了四十八年。沈文瀚种了三十八年树,回来了。孙德旺说,以后坐火车不颠了。您放心睡,睡到想醒的那天。”
他说完站起来,对着那四个人说:“走吧,该干活了。”四个人站起来,一个一个走出去。公输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份报纸放在陆沉枕边,头版上的那几个字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西山橡胶园首次割胶。”她转过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