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承平六十四年三月初九,惊蛰后七日。京师,户部大堂。许汝霖面前摊着一份报告,手在微微发抖。报告是大夏国家银行送的,题目叫《承平六十三年京师房地产价格调查报告》。报告上写着:承平六十三年,京师房价比承平六十二年涨了一倍。内城最好的地段,一亩地从前年的五百两涨到一千两,再到今年的两千两。外城稍差,一亩地从前年的一百两涨到二百两,再到四百两。房价涨了,租金也涨了。内城一间铺面,月租从前年的十两涨到二十两,再到四十两。外城一间民房,月租从前年的一钱银子涨到二钱,再到四钱。京师百姓月收入平均不到三两,租一间外城民房就要四钱,占了收入的一成多。这还只是租房。买房?普通人想都不敢想。
许汝霖合上报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户部大院的槐树正在抽芽,但他不觉得好看。他只觉得头疼。房价涨一倍,不是小数目。为什么涨?因为有钱了。银行开了,贷款多了,工厂赚了,商号赚了,百姓手里有钱了。钱没地方去,就涌进了房子。买房子的人多了,房价就涨。房价涨了,买的人更多。买的人更多,房价更涨。这是好循环吗?不是。这是泡沫。泡沫会破,破了就会出大事。他转过身,走回案前,拿起笔写了一份奏疏:“陛下,京师房价暴涨,恐生泡沫,请予调控。”
承平六十四年四月初九。京师,前门外。王德发站在一栋新盖的二层小楼门口,心里美滋滋的。这栋楼是他去年买的,花了五百两。今年有人出八百两买,他没卖。明年,他打算卖一千两。王德发是山西人,做了二十年皮货生意,攒了十万两银子。以前银子存在家里,埋在床底下。现在银子存在银行,安全,还有利息。银行利息一年三分,十万两一年三千两,够花了。但他不满足。他听说,买房比存银行赚得多。去年他花五百两买了一栋楼,今年涨到八百两,一年赚三百两。存银行,五百两一年利息才十五两。三百两对十五两,二十倍。于是他开始炒房。买,不卖。等涨价,再卖。再买,再等,再卖。一年下来,他买了十栋楼,花了五千两。今年涨到八千两,赚了三千两。
旁边有人问他:“王老板,你不怕房价跌吗?”王德发说:“跌?怎么会跌?银行有钱,工厂有钱,商号有钱,大家都买房,房价怎么会跌?”那人又问:“可万一大家都卖呢?”王德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大家都卖?怎么可能。大家都等着涨价呢。”他转过身,走了。
承平六十四年五月初九。京师,西城。有一家当铺,门口排着长队。不是来当东西的,是来借钱的。以前当铺收的是衣服、首饰、家具。现在收的是房契。你把房契押给当铺,当铺借给你银子,月息三分。你拿着银子再去买房,买了房再押给当铺,再借钱,再买房。当铺老板姓钱,叫钱有福,五十岁,开了三十年当铺,从没见过这种生意。他问一个来借钱的年轻人:“你借银子干什么?”年轻人说:“买房。”钱有福问:“买了几套了?”年轻人说:“三套。”钱有福说:“你一个月挣多少?”年轻人说:“五两。”钱有福算了算,三套房,月供要十两,他一个月挣五两,拿什么还?他问:“你还得起吗?”年轻人说:“还不起。但房价在涨。过几个月,把房卖了,就能还上。”钱有福想了想,把银子借给了他。
承平六十四年六月初九。京师,大夏国家银行总行。钱满仓面前摊着一份报告,手在微微发抖。报告上写着:承平六十三年,银行发放的房地产贷款比承平六十二年翻了三倍。从五十万两涨到一百五十万两。一百五十万两,不是小数目。这些钱,大部分贷给了炒房客。炒房客拿钱买房,房价涨了,再抵押,再贷,再买。房价越涨,贷款越多。贷款越多,房价越涨。这是好循环吗?不是。这是泡沫。泡沫会破,破了银行的钱就收不回来了。钱收不回来,银行就会倒闭。银行倒闭,百姓的存款就没了。存款没了,就会挤兑,就会出大乱子。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银行门口排着长队,都是来贷款的。不是来开工厂的,不是来开商号的,是来买房的。他转过身,对伙计说:“从今天起,房地产贷款,停。”伙计愣了:“停?”钱满仓说:“停。一封都不贷。”伙计问:“那已经贷出去的怎么办?”钱满仓说:“催。让他们还。”
承平六十四年七月初九,江苏苏州府。林则徐也收到了房地产报告。苏州的房价也涨了,没京师那么疯,但也涨了三成。他看着报告,心里不踏实。他找到苏州分行行长孙家福:“孙行长,苏州的房地产贷款,多不多?”孙家福说:“不多。只占贷款总额的一成。”林则徐说:“那就好。别多贷。房子是用来住的,不是用来炒的。”孙家福问:“可有人要贷,能不贷吗?”林则徐说:“能。贷给工厂,贷给商号,贷给修铁路。房子,不贷。”孙家福点了点头。
承平六十四年八月初九,广东广州府。赵翠儿也收到了房地产报告。广州的房价也涨了,没京师那么疯,但也涨了两成。她看着报告,心里不踏实。她找到广州分行行长李国栋:“李行长,广州的房地产贷款,多不多?”李国栋说:“不多。只占贷款总额的半成。”赵翠儿说:“那就好。别多贷。房子是用来住的,不是用来炒的。”李国栋问:“可有人要贷,能不贷吗?”赵翠儿说:“能。贷给茶行,贷给丝厂,贷给船行。房子,不贷。”李国栋点了点头。
承平六十四年九月初九。京师,前门外。王德发站在那栋新盖的二层小楼门口,脸色铁青。有人出五百两买他的楼,不是八百两,是一千两。五百两,比去年还低。他去年花了五百两买的,今年有人出五百两,一分没赚,白忙活一年。他不卖。等。又等了一个月,有人出四百两。他慌了。四百两,赔一百两。他不卖。再等,有人出三百两。他彻底慌了,三百两,赔二百两。他卖不卖?卖,赔二百两。不卖,可能赔更多。他咬了咬牙,卖了。赔了二百两。
卖完才知道,不是他一个人赔。好多人都赔了。银行停贷了,炒房客没钱了,房子卖不出去了,房价跌了。跌得比涨的时候还快。前门外的铺面,从一千两跌到五百两,从五百两跌到三百两。外城的民房,从四百两跌到二百两,从二百两跌到一百两。当铺也出事了。那些押了房契借钱的人,还不上钱,房契被当铺收了。当铺收了房契,房子卖不出去,钱也收不回来。当铺倒闭了。钱有福站在当铺门口,看着那些讨债的人,一言不发。
承平六十四年腊月二十三,小年。西山工业区,迁建新村。孙德旺七十八岁了,坐在门口晒太阳。灯亮了三十二年了。他儿子孙大牛五十二岁,还在马尾造船。他孙子孙小牛十八岁,还在念书。他重孙女孙小丫七岁了。
今天,孙小丫问他:“爷爷,咱家这房子,值多少钱?”孙德旺想了想:“当年盖的时候,花了二十两。现在,可能值一百两。”孙小丫说:“一百两?好多钱。”孙德旺笑了:“多什么多。京师的房子,一亩地要两千两。咱这一百两,在京师买不了一间厕所。”孙小丫问:“那咱怎么不买京师的房子?”孙德旺说:“买不起。”孙小丫又问:“那别人怎么买得起?”孙德旺说:“别人借钱买。借了钱,买了房,房价涨了,卖了,赚了。现在房价跌了,赔了。咱不借钱,不买房,不赚不赔。”孙小丫似懂非懂。孙德旺抱起重孙女:“小丫,记住了:房子是用来住的,不是用来炒的。”孙小丫七岁了,记住了。
承平六十四年腊月二十三,西山工业区,百工院。陆沉躺在床上,还没醒,已经十五年半了。从承平四十九年六月初九,到承平六十四年腊月二十三,整整十五年六个月。床边坐着五个人:方承志七十六岁,程恪八十岁,公输英六十一岁,林大桅五十四岁,崔大牛四十九岁。每人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今天的报纸头版有条消息:“京师房价暴涨暴跌,银行停贷,炒房客血亏,当铺倒闭。苏州、广州等地房价平稳,未受波及。孙德旺教重孙女:房子是用来住的,不是用来炒的。”
方承志把报纸放在陆沉枕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一百一十四岁的陆沉,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头发全白了,一根黑的都没有。但他的嘴角还是微微上扬着。他轻声说:“国师,房价涨了,又跌了。炒房客赔了,当铺倒了。但苏州、广州稳住了。孙德旺说,房子是用来住的。孙小丫记住了。您放心睡,睡到想醒的那天。”
他说完站起来,对着那五个人说:“走吧,该干活了。”五个人站起来,一个一个走出去。公输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份报纸放在陆沉枕边,头版上的那几个字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京师房价暴涨暴跌。”她转过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