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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六十三年三月初九,惊蛰后七日。
京师,户部大堂。
许汝霖面前摊着一份报告,手在微微发抖。报告是大夏国家银行送的,题目叫《承平六十二年民间投资调查报告》。报告上写着:承平六十二年,全国新注册工厂一千二百三十七家,比承平六十一年增长四成;新开商号五千六百家,增长三成半;铁路沿线新城镇二十三个,新增商铺三千间;银行贷款总额从承平六十一年的一百五十万两,涨到承平六十二年的三百万两,翻了一倍。
许汝霖七十二岁了,干了一辈子财政,从主事干到尚书,从尚书干到协办大学士。他见过无数报告,但没见过这样的报告。一千二百三十七家工厂,五千六百家商号,二十三个新城镇,三百万两贷款。这不是数字,这是真金白银,是厂房,是机器,是商铺,是铁路,是百姓的日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户部大院的槐树正在抽芽。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他刚当户部侍郎的时候,老尚书对他说过的话:“管钱,最难的不是收税,是让钱活起来。钱活了,人就活了;人活了,国家就活了。”他转过身,走回案前,拿起笔,写了一份奏疏:“陛下,民间投资热潮已起,请因势利导,扶持工商,以固国本。”
承平六十三年四月初九,江苏苏州府。林则徐站在一家新开的纺织厂门口,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工人,心里踏实了。这家纺织厂叫“大华纺织厂”,是苏州最大的纺织厂,有三百台织机,五百个工人。老板姓周,叫周德兴,五十岁,以前是个绸缎商,做了二十年买卖,攒了十万两银子。以前银子存在家里,埋在床底下,怕贼偷,怕火烧,怕水淹。现在银子存在银行,安全,还有利息。银行有钱了,就贷给工厂,工厂有钱了,就买机器,招工人,生产更多的绸缎。绸缎多了,就能卖到更多地方。卖得多,赚得多,赚得多,就能还贷款。还了贷款,银行又有钱了,又能贷给更多的工厂。这是好循环。
林则徐问周德兴:“周老板,你这厂,一年能赚多少?”周德兴说:“去年赚了五万两。”林则徐又问:“贷了多少?”周德兴说:“贷了三万两,买机器。”林则徐问:“利息多少?”周德兴说:“年息三分。一年九百两。”林则徐算了一笔账:三万两贷款,一年利息九百两,五万两利润,还了利息,还剩四万九千一百两。值。他问:“明年还扩吗?”周德兴说:“扩。再贷五万两,再买五百台织机。”林则徐笑了:“好。有出息。”
承平六十三年五月初九,湖北汉口府。汉口是长江中游最大的码头,南来北往的米船都在这儿停。汉口分行行长叫陈福生,四十岁,本地人,在钱庄干了二十年。他问林则徐:“林大人,汉口的大米,能不能用银行的钱收?”林则徐问:“怎么收?”陈福生说:“秋收的时候,米价便宜,一百斤米值一两银子。银行贷给米商,让他们低价收米,存到春天,米价涨了,再卖。差价就是利润。”林则徐想了想:“好办法。这叫‘季节性贷款’。贷多少?”陈福生说:“先贷十万两,试试。”林则徐点了点头。
秋天,米商们用银行的贷款收了二百万斤大米,存进仓库。春天,米价涨了,一百斤米卖一两五钱。二百万斤大米,卖了三万两银子。还了贷款,还了一万两利息,净赚两万两。米商们赚了钱,银行赚了利息,百姓有米吃,三赢。
承平六十三年六月初九,广东广州府。赵翠儿站在一家新开的茶行门口,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工人,心里踏实了。这家茶行叫“永丰茶行”,老板姓陈,叫陈启沅,四十五岁,以前是个茶农,种了二十年茶,攒了一万两银子。以前银子存在家里,埋在地下,怕贼偷,怕老鼠咬。现在银子存在银行,安全,还有利息。银行有钱了,就贷给茶行,茶行有钱了,就买茶园,招工人,种更多的茶。茶多了,就能卖到更多地方。卖得多,赚得多,赚得多,就能还贷款。还了贷款,银行又有钱了,又能贷给更多的茶行。这是好循环。
赵翠儿问陈启沅:“陈老板,你这茶行,一年能赚多少?”陈启沅说:“去年赚了两万两。”赵翠儿又问:“贷了多少?”陈启沅说:“贷了一万两,买茶园。”赵翠儿问:“利息多少?”陈启沅说:“年息三分。一年三百两。”赵翠儿算了一笔账:一万两贷款,一年利息三百两,两万两利润,还了利息,还剩一万九千七百两。值。她问:“明年还扩吗?”陈启沅说:“扩。再贷两万两,再买五百亩茶园。”赵翠儿笑了:“好。有出息。”
承平六十三年七月初九,直隶天津府。天津是北方最大的港口,南来北往的货船都在这儿停。天津分行行长孙家福三十二岁了,他看着码头上的那些货船,心里有了主意。他找到天津最大的船行老板,姓刘,叫刘大海,五十岁,在码头上干了三十年。孙家福问:“刘老板,你的船,一年跑几趟?”刘大海说:“三趟。一趟从天津到上海,一趟从上海到广州,一趟从广州回天津。”孙家福问:“一趟赚多少?”刘大海说:“一趟赚五千两。三趟赚一万五千两。”孙家福问:“能不能多跑几趟?”刘大海说:“能。但没钱。买船要钱,雇人要钱,买货要钱。”孙家福说:“银行贷给你。贷十万两,买五条船。”刘大海愣了:“十万两?我还得起吗?”孙家福说:“一年跑六趟,一趟赚五千两,六趟赚三万两。还了利息,还剩两万多两。五年就还清了。”刘大海想了很久:“试试。”
一年后,刘大海的船行从五条船变成了十条船,从一年跑三趟变成了一年跑六趟,从一年赚一万五千两变成了一年赚三万两。还了银行的贷款和利息,还净赚两万两。天津码头上的货船,越来越多。
承平六十三年八月初九,四川成都府。成都是西南最大的城市,四面环山,交通不便。但自从铁路修到成都,外面的东西能进来,里面的东西能出去,生意就好做了。成都分行行长叫刘文辉,四十岁,本地人,在钱庄干了二十五年。他找到成都最大的织布坊老板,姓王,叫王德发,五十岁,织了三十年布。刘文辉问:“王老板,你的布,卖到哪儿?”王德发说:“卖到成都附近几个县。”刘文辉问:“为什么不卖远点?”王德发说:“运费太贵。从成都运到重庆,一匹布运费要一钱银子。到了重庆,再往东运,还要花钱。运到了,布价就高了,卖不出去。”刘文辉说:“现在有铁路了。从成都到重庆,一匹布运费只要二文钱。比以前便宜了五十倍。你还怕卖不出去?”王德发愣了。他算了算:以前运一匹布到重庆,运费一钱银子,布价就高,卖不出去。现在运费二文钱,布价便宜了,就能卖出去。卖出去,就能多织。多织,就要买机器。买机器,就要贷款。他问刘文辉:“能贷多少?”刘文辉说:“你要多少?”王德发说:“五万两。”刘文辉说:“行。”一年后,王德发的织布坊从一百台织机变成了五百台织机,从一百个工人变成了五百个工人。他的布卖到了重庆、武汉、上海,一年赚了十万两。
承平六十三年腊月二十三,小年。西山工业区,迁建新村。孙德旺七十七岁了,坐在门口晒太阳。灯亮了三十二年了。他儿子孙大牛五十一岁,还在马尾造船。他孙子孙小牛十七岁,还在念书。他重孙女孙小丫六岁了。
今天,孙小丫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块糖。糖是从村里的杂货铺买的,用宝钞买的,一两宝钞买了十块糖。她爹孙大牛从广东寄了一百两宝钞回来,她爷爷孙德旺给她买糖吃。孙德旺看着重孙女吃糖,笑了。他问旁边的人:“这糖,哪来的?”旁边的人说:“村里杂货铺买的。”孙德旺问:“杂货铺的糖,哪来的?”旁边的人说:“从天津运来的。天津的货船,从广州运来的。广州的船,从南洋运来的。”孙德旺点了点头。一块糖,从南洋到广州,从广州到天津,从天津到西山,从杂货铺到孙小丫手里。经过了多少人的手?经过了多少条船?经过了多少家银行?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块糖,很甜。
承平六十三年腊月二十三,西山工业区,百工院。陆沉躺在床上,还没醒,已经十四年半了。从承平四十九年六月初九,到承平六十三年腊月二十三,整整十四年六个月。床边坐着五个人:方承志七十五岁,程恪七十九岁,公输英六十岁,林大桅五十三岁,崔大牛四十八岁。每人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今天的报纸头版有条消息:“承平六十二年,全国新注册工厂一千二百三十七家,新开商号五千六百家,银行贷款总额翻倍。苏州大华纺织厂、汉口米商、广州永丰茶行、天津船行、成都织布坊,各获贷款,生意兴隆。百姓用宝钞买糖,糖从南洋来。”
方承志把报纸放在陆沉枕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一百一十三岁的陆沉,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头发全白了,一根黑的都没有。但他的嘴角还是微微上扬着。他轻声说:“国师,商业繁荣了。工厂一千多家,商号五千多家,银行贷款翻倍。孙小丫吃糖了,糖从南洋来。您放心睡,睡到想醒的那天。”
他说完站起来,对着那五个人说:“走吧,该干活了。”五个人站起来,一个一个走出去。公输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份报纸放在陆沉枕边,头版上的那几个字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全国新注册工厂一千二百三十七家。”她转过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