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谢霖川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死牢的天窗很小,巴掌大,透进来的光也是灰的,照在地上,像一滩脏水。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靠着墙,等着。等了没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很多人的,很整齐,踩在石板地上,咔咔响。
铁门被推开,狱卒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铁链,没进来,看着他。“时辰到了。”
谢霖川站起来。腿坐麻了,站得有点慢。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头咔咔响了两声。狱卒把铁链递过来,他没接,看着那串铁链,摇了摇头。“不用。”
狱卒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把铁链收回去,侧身让开。谢霖川走出牢门,外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边是空牢房,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像走在村后那条土路上。
走出甬道,光线忽然亮起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外面是个院子,站着两排狱卒,手里都握着刀,看着他。院子中间停着一辆囚车,木笼子,脏兮兮的,上面还有干了的血迹。谢霖川看了一眼那辆囚车,没上去,看着旁边那个领头的狱卒。
“我走过去。”他说。
狱卒愣住。“什么?”
“刑场在哪儿?我自己走过去。”
狱卒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同僚,又转回来,点了下头。“行。”
两排狱卒走在前面,谢霖川走在后面。出了死牢的门,外面是条街,街两边站着禁军,每隔几步一个,刀出鞘,枪在手,把看热闹的人挡在身后。看热闹的人很多,密密麻麻,挤在禁军后面,伸着脖子看。有人看见谢霖川,指着他喊:“就是他!就是他杀了那么多人!”又有人跟着喊:“杀了他!杀了他!”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
谢霖川没看他们,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青石板,一块一块,缝里长着草,枯了,踩上去沙沙响。他走得很慢,狱卒也走得慢,跟着他的步子,像送葬的队伍。
刑场在皇宫外面不远。走了不到一刻钟,就看见那个台子。台子是用木头搭的,一人多高,上面立着两根柱子,柱子中间横着一根木头,木头子周围站着禁军,里三层外三层,把台子围得水泄不通。台子前面摆着几排椅子,椅子上坐着人,穿官袍的,穿素衣的,还有几个穿麻衣戴孝的,是那些死难者的家属。
谢霖川走上台子。木梯吱呀吱呀响,他踩得很稳,一步一级,走到台子中央,站住。狱卒跟在后面,拿着绳子,看着他的脸色,有点犹豫。谢霖川伸出手,手腕并在一起,递过去。狱卒愣了一下,赶紧把绳子绕上去,缠了几圈,打了个死结。又蹲下来,把他脚踝也绑了。绑完站起来,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转身下去了。
谢霖川站在台上,看着,像在看一场戏。穿素衣的坐在后排,有的低着头,有的红着眼,有的死死盯着他,眼睛里全是恨。那几个戴孝的坐在最边上,有个妇人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还小,什么都不懂,伸手去抓她的头发。她没理,只是盯着台上,盯着谢霖川。
谢霖川看着那个妇人,看了很久。然后他移开视线,看向远处。远处是皇宫的围墙,红墙黄瓦,很高,挡住了后面的天。墙头上站着几只乌鸦,黑漆漆的,一动不动,像刻上去的。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台上,照在他身上。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很短的影子,缩在脚底下,像一摊墨。
一个声音从台下传来。“时辰到。”
监斩官坐在台子侧面,穿着红袍,面前摆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令箭,红头的,绿头的,排成一排。他拿起一支红头令箭,看着谢霖川。“罪人谢霖川,你可知罪?”
谢霖川看着他,没说话。
监斩官等了一会儿,又开口。“你杀朝廷命官,杀禁军,杀百姓,数百条人命。你可知罪?”
谢霖川看着台下的人。“我知罪。”
监斩官咳嗽了一声,把那支令箭放在桌上,又拿起另一支。“既如此,谢霖川,你还有何话说?”
谢霖川想了想。“没有。”
两个字,很轻,很平。台下那些人都听见了,有人松了口气,有人骂了一句,有人低下头,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监斩官把令箭举起来,看着日头。日头正好,照在台子上,照在那把刀上,照在谢霖川脸上。他深吸一口气。“时辰到,行刑。”
令箭落下来,啪的一声,摔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桌子底下。刽子手站在谢霖川身后,手里握着那把宽刀,刀柄很长,用布缠着,被汗浸得发黑。他看着谢霖川的后颈,那里很干净,头发扎上去,露出来一截脖子,很瘦,骨节凸起来,像一截干枯的树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