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轻描淡写,但陈明远注意到,她缠着纱布的手在微微攥紧。
“婉儿姐姐,我跟你一起去。”林翠翠站起来,“我熟悉那些侍卫的换岗时间,可以帮你避开巡查。”
上官婉儿看了她一眼,点头:“好。雨莲留下照顾他。”
张雨莲没有争,只是默默地把药碗递到陈明远嘴边:“先把药喝了。你要是再出事,我带的那些碘伏可就真白瞎了。”
陈明远接过碗,苦药入喉,满嘴都是涩味。
上官婉儿走到帐门口,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帐内烛火摇曳,她的表情半明半暗。
“陈明远。”她叫他的名字,很少见的正式。
“嗯?”
“你昏迷的时候,叫了一个名字。”
陈明远心中一紧。
“你叫的是——”上官婉儿微微眯起眼睛,“‘妈’。”
帐帘落下,她和林翠翠的身影消失在月色中。
张雨莲假装没有听到,低头整理药包。陈明远仰面躺在榻上,望着帐顶的明黄色绸布,久久没有说话。
三年前穿越的时候,他正在参加清华百年校庆的校友晚宴。他记得母亲发来一条微信,说“儿子,早点回来”。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个“好”字,成了他对那个世界最后的交代。
上官婉儿和林翠翠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月色西沉,营地里的篝火大半已经熄灭,只有零星的火光在夜风中明灭。守夜的侍卫靠在旗杆上打盹,远处隐约传来巡夜人的梆子声。
陈明远没有睡。张雨莲靠着榻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条浸了冷水的帕子——那是她用来给他物理降温的,虽然烧已经退了,她还是每隔半个时辰换一次。
帐帘掀开,上官婉儿闪身进来,林翠翠跟在后面,两人身上都带着夜露的凉意。
“怎么样?”陈明远压低声音。
上官婉儿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他面前。
月光从帐缝里透进来,照在那枚小小的金属圆片上。清华大学的校名,二校门的浮雕轮廓,还有那行小字——“1911-2011”。
“找到了?”陈明远接过纪念币,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表面,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不在和珅手里。”上官婉儿坐到榻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我们猜错了方向。”
“那在谁手里?”
林翠翠和上官婉儿交换了一个眼神。
“在——”林翠翠犹豫了一下,“在乾清宫侍卫副统领,纳兰图的手里。”
纳兰图。陈明远记得这个名字。满洲正黄旗,出身贵族,在此次木兰秋狝中负责乾隆外围安保。此人武艺高强,性格耿直,但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对汉臣的敌意毫不掩饰。
“他怎么拿到的?”
“我夜探了纳兰图的帐篷。”上官婉儿说得很平淡,仿佛“夜探”是件稀松平常的事,“这东西是在混战中从他管辖的防区捡到的,他以为是刺客留下的信物,一直收着,准备等秋狝结束后呈给乾隆。”
“他有没有看出什么?”
“看出了。”上官婉儿放下茶杯,“他不认识上面的字,但他知道那不是满文,也不是汉文,更不是蒙文和藏文。他把这东西当成了一条线索——刺客背后的势力,可能与一种‘未知的文字’有关。”
帐内气氛骤然凝重。
“而且,”林翠翠补充道,“纳兰图最近和和珅走得很近。他虽然看不起和珅的出身,但和珅会做人,送了他几匹好马,两人关系正热络。如果纳兰图把东西拿给和珅看——”
“和珅会认出来。”陈明远说。
和珅精通满、汉、蒙、藏四种语言,对西域文字也有涉猎。他或许认不出“清华大学”是什么意思,但他一定能判断出,这是一种完全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文字体系。
一旦和珅开始追查——
“必须把东西拿回来。”陈明远说。
“怎么拿?”张雨莲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纳兰图是侍卫副统领,他的帐篷在御帐东侧,守卫森严。婉儿姐姐能摸进去一次已经是万幸,再去就是自投罗网。”
“不用偷。”陈明远看着手里的纪念币,忽然想起一件事。
“纳兰图最想要什么?”
上官婉儿挑眉:“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如果他不小心弄丢了这件‘重要证物’,会不会有人送他一件更好的东西,让他觉得——丢了一样,换来更值钱的,也不算亏?”
林翠翠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我随身带了三样东西。”陈明远说,“除了这枚纪念币,还有一个打火机,一支钢笔。打火机在第一次遇到狼群时用过了,和珅已经起了疑心。钢笔一直没用过,上面刻的是英文字母,他更认不出来。”
“你要把钢笔送给纳兰图?”张雨莲皱眉。
“不是送。”陈明远微微一笑,“是‘不小心遗落’在他的帐篷附近。纳兰图捡到一个洋人的稀奇物件,自然会和那枚纪念币放在一起研究。然后,我们再想办法把纪念币换回来,让钢笔留在那儿,当作是‘物证’的替代品。”
“风险太大了。”上官婉儿摇头,“万一纳兰图同时呈上去呢?”
“不会。”陈明远语气笃定,“他是武将,不是文官。他要的是功劳,不是真相。一件‘物证’和两件‘物证’,对他而言区别不大。但如果他能用一件来换一件更稀奇的,他不会拒绝。”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拒绝?”张雨莲追问。
陈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他是人。”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但三个人都听懂了。
三年来,他们在这个时代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无论什么时代,人性都是相通的。贪婪、恐惧、欲望、虚荣,这些驱动人行为的底层逻辑,从未改变。
“而且,”陈明远补充道,“钢笔上刻的是英文。就算和珅看到了,也只会以为是西洋商人的东西。总比‘清华大学’四个字好解释。”
帐内安静了片刻。
“我去。”上官婉儿站起来,“纳兰图那边我来处理。翠翠负责引开守卫注意力。雨莲——”
“我负责盯着和珅。”张雨莲接口道,“如果他那边有动静,我能第一时间发现。”
“你盯着和珅?”陈明远皱眉,“你一个——”
“我自有办法。”张雨莲打断他,罕见地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你忘了我这些天在给御医的儿子教‘西洋医理’?那小子的爹,正好是和珅府上的常客。”
四个人对视一眼。
三年前,他们是四个毫无交集的陌生人。三年后,他们成了一个不需要说破就能彼此配合的团队。
“三天后是中秋。”陈明远看向帐外的月亮,月光已经开始由盈转亏,“在那之前,必须把这件事了结。”
月亮西沉,夜风渐凉。
远处的山谷里,隐约传来一声狼嗥,悠长而苍凉,像是在提醒他们——这片土地上,还有太多他们不曾了解的危机,正在暗中酝酿。
而那枚小小的纪念币,不过是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