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松林寂寞夜
夜风穿过木兰围场的松林,带着塞外独有的凛冽寒意。
陈明远睁开眼时,看见的不是满目星斗,而是帐顶明黄色的绸缎。烛火在角落里摇曳,将一切镀上一层恍惚的光晕。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粗糙的被褥,随即一阵钻心的痛从左侧肩胛骨蔓延开来,像有一条烧红的铁烙烙在骨缝里。
“别动。”
声音从右侧传来,带着刻意压低的急迫。张雨莲的脸出现在他视野里,眼底有青黑色的倦色,鬓边碎发被汗黏在额角。她手中端着一只青瓷碗,药汁的苦味弥漫在帐中。
“箭簇上有倒钩。”张雨莲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取出来的时候你失血太多,高烧了两日。军医说……若是再晚半个时辰,便无力回天。”
陈明远艰难地转动脖颈,看见自己左肩到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白色的细麻布上隐约渗出淡黄色的药膏。他记得那场混战——刺客从四面涌来,刀光在秋日阳光下炸开,他将张雨莲护在身后,胸口一凉,低头看见箭杆露在外面。
“我昏迷了多久?”
“三日。”
陈明远心中一沉。三日。他猛地想起什么,瞳孔骤然收缩,挣扎着要坐起来。张雨莲一把按住他未受伤的右肩,力气大得惊人。
“你要做什么?”
“月圆——”陈明远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月圆之夜是不是已经过了?”
张雨莲的动作顿住了。她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昨夜。”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浇下来。陈明远僵在原地,连伤口的疼痛都似乎暂时褪去了。他闭上眼睛,喉结上下滚动。月圆之夜是他们约好返回现代的时间窗口,每三个月一次,错过这一次,便要再等九十天。而九十天后的木兰围场早已大雪封山,返程之路遥遥无期。
“东西呢?”他睁开眼,目光锐利起来,“我随身那只鹿皮囊,里面的东西——”
张雨莲没有回答。她转过头,望向帐门口。帐帘被掀开,林翠翠和上官婉儿先后走进来。林翠翠的眼眶微红,显然刚刚哭过;上官婉儿的神色倒是平静,但手中攥着一只空荡荡的鹿皮囊,囊口敞着,里面空空如也。
“我们找过了。”上官婉儿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中箭倒地之后,现场一片混乱。等禁军肃清刺客,那只鹿皮囊还在你腰间,但里面的东西……”
她将鹿皮囊翻过来,倒出里面的东西:几片碎纸、一根断成两截的炭笔、一小块已经被血浸透的棉布。那只GPS定位器、那枚纽扣大小的信号发射器、还有那张写有坐标的防水纸条——全都不见了。
陈明远盯着那些碎片看了很久,久到帐中的烛火跳了三跳,久到张雨莲端着的药汤凉了半成。
“战场清理过之后,禁军有没有上交任何物品?”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
上官婉儿摇头:“我问过和珅。禁军只收缴了刺客的兵器和随身物品,没有发现你描述的那些……异物。我又托人暗中查了随行太监的登记簿,没有任何记录。”
“所以,”陈明远慢慢说,“东西要么被刺客趁乱捡走了,要么被在场的某个人藏了起来。”
帐中安静得能听见松涛声从远处传来,像大海的潮汐一波一波拍打着塞外的岸。
张雨莲打破了沉默。她将药碗塞进陈明远能动的右手中,语气不容置疑:“先把药喝了。不管东西去了哪里,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连帐门都走不出去。”
陈明远低头看那碗药。汤色浓黑,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的草药渣,气味辛辣中带着苦涩。他一口气灌了下去,苦味从舌尖一直烧到胃里,反而让混沌了三日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和珅有没有来过?”他放下碗,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三个人的表情同时微妙地变了。
林翠翠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和大人来过两次。第一次是您昏迷的当夜,他带了一名太医来探视,在帐外站了一盏茶的功夫,问了张姐姐几句话便走了。第二次是昨日午后,他……”她顿了顿,“他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张姐姐,陈先生随身携带的那个小匣子,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陈明远的心脏猛跳了一下,但面上纹丝不动。他看向张雨莲。
张雨莲正在收拾药箱,闻言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声音平淡:“我说那是你用来治哮喘的鼻烟壶。你幼年有喘疾,每逢换季便发作,那匣子里装的是西洋医师调配的提神药粉,遇风即散,吸之可缓。”
“他信了?”
“我当场调了一剂给他看。”张雨莲终于抬起头,嘴角微微翘起,那是一种属于现代医学生的、略带狡黠的自信,“用雄黄、冰片、薄荷脑和硝石,碾碎了装进一只旧鼻烟壶里,当着面吸了一口,打了个喷嚏,说‘果然提神醒脑’。和大人便没有再问。”
陈明远轻轻呼出一口气。张雨莲的化学底子一直很好,穿越前是医学院的优等生,高中时化学竞赛拿过省级奖项。用古代矿物药模拟现代喷雾剂的视觉效果,对她而言不算难事。
“但是,”上官婉儿接过话头,声音压低了几分,“和珅走的时候,在帐外站了很久。我借着送他的由头跟出去,听见他吩咐身边的随从——去查查陈先生来京之前的底细,尤其是‘在西洋经商那几年’的事。”
帐中气氛骤然一紧。
“他在怀疑。”林翠翠低声说。
“他在试探。”陈明远纠正道,目光深沉,“怀疑和试探之间有一道鸿沟——证据。他没有证据,所以只能试探。我们只要不露出破绽,他就越不过那道鸿沟。”
他顿了顿,忽然问:“刺客的事查清了么?是谁指使的?”
这一次,三个人的沉默比之前更久,也更重。
上官婉儿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到陈明远面前。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墨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成。陈明远就着烛光看去,瞳孔一点一点地收缩。
纸条上写的是:刺客身上搜出信物一枚,系宫中禁制之物,与某位亲王有关。此事已被乾隆帝压下,明面上以“流寇作乱”结案,暗地里交由和珅密查。
“某位亲王。”陈明远咀嚼着这四个字,心中翻涌起无数念头。乾隆朝前期发生过数次针对皇帝的行刺案,背后大多有政治势力博弈的影子。但这次不同——刺客的目标不仅仅是乾隆,他们在混乱中精准地搜走了他身上的现代物品。这意味着,主使者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或者至少知道他们身上有不该存在于这个时代的东西。
“信物丢失的事,”他缓缓开口,“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们四个。”林翠翠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们发现东西不见之后,连夜在战场上摸黑找了两个时辰。上官姐姐用这个理由搪塞了巡夜的侍卫——”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银簪,簪头沾着暗色的泥土,“说是张姐姐的簪子在混乱中遗落了,必须找回来。”
陈明远看着那只银簪,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三个女人——两个在原本的时代里连鸡都没杀过的姑娘——在刺客横尸的战场上,借着月光,替他翻找那些不起眼的小东西,整整两个时辰。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哑。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张雨莲转过身去整理药箱,背对着他;林翠翠低头绞着手帕;上官婉儿则望着帐顶出神,仿佛刚才那两个字会烫人。
又过了三日。
陈明远的伤恢复得比军医预想的快得多。张雨莲私下里用稀释过的酒精为他清创——那酒精是她用随军携带的高度白酒反复蒸馏得来的,又偷偷拌入了碾碎的青霉素菌丝。这种土法上马的“抗生素”在清代当然不可能提纯,但哪怕是微量的有效成分,也足以让伤口避免致命的感染。
这三日里,三个人轮流守在他的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