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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北边来客
使者是三天前到的。
汪子贤当时正在盐场跟吴老六吵架——准确说,是吴老六单方面吵,他负责听。原因是盐场那批新烧的陶锅有裂缝,吴老六非说是学徒偷懒,汪子贤说是配方不对,两人正争得面红耳赤,陈大河一路小跑过来。
“首领!北边来人了!”
“什么北边?”汪子贤头也不回,“没看我正忙着?”
“有熊部!”陈大河喘着气,“来了二十多号人,领头的自称是烈山大酋长的亲信,叫——叫什么‘风隼’。”
汪子贤愣了愣,终于把目光从陶锅上移开。
“有熊部?那个传说养熊当宠物的?”
“宿主,”胖墩从口袋里探出脑袋,华为Logo一闪一闪,“你能不能对人家有点基本的尊重?那是北方大部落,据说能拉出三千战士。你管人家养什么宠物?”
“我就问问。”汪子贤拍拍手上的灰,“人在哪儿?”
“城门外候着呢。”陈大河说,“按您定的规矩,外族使团先验明身份,再通报,不能直接放进来。”
汪子贤点点头,往城门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胖墩,你说他们来干嘛?”
“要么打,要么谈。”胖墩说,“看这架势,应该是谈。真要打,不会只来二十多个。”
“有道理。”
城门外,二十多个人站成一排。
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精瘦,皮肤黝黑,脸上有道疤从眉梢拉到嘴角,看着挺唬人。但眼神不凶,正打量着城墙,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数什么。
身后那些人,个个背着大包袱,有几个人牵着马——是真的马,不是驴。马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东西,用兽皮裹着。
“你就是炎黄城的首领?”那汉子看到汪子贤出来,大步上前,右手按胸,微微躬身,“我叫风隼,奉烈山大酋长之命,来见你。”
汪子贤回了个礼,打量着他。
这人的口音有点怪,但能听懂——看来之前跟南边部落没少打交道。
“烈山大酋长让你来,有什么事?”
风隼直起身,咧嘴笑了,那道疤跟着扭动,看着有点狰狞,但语气挺诚恳:“大酋长说,你们炎黄城这两年闹得动静不小。铁器、盐、那种能射穿木盾的箭——我们都有耳闻。大酋长想跟你们做买卖。”
“做买卖派二十多个人来?”
风隼回头看了一眼,嘿嘿笑了:“这些是背货的。大酋长让我带了些东西,给首领瞧瞧。”他一挥手,身后那些人纷纷卸下包袱,打开兽皮。
汪子贤眼睛亮了。
皮毛——不是普通货色。几张纯白的,几张纯黑的,毛长而密,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还有几张带着斑纹的,一看就是猛兽皮子。
“这是白狐皮。”风隼指着一卷纯白的,“这是黑熊皮,这是雪豹皮——北边山里打的,暖和得很。大酋长说,给你们看看成色。”
汪子贤伸手摸了摸,手感软得不像话。
“好东西。”他真心实意地说。
风隼笑得眼睛眯起来,那道疤看着都不那么吓人了。
“还有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汪子贤接过,愣住了。
是一块骨头雕的熊——巴掌大小,雕得不算精细,但神韵有了,憨态可掬,张着嘴,像在咆哮。骨头发黄发亮,显然有些年头了。
“这是我们有熊部的信物。”风隼说,“大酋长说,把这个给你看看。你要是也有信物,就带去。咱们找个地方,好好谈谈。”
汪子贤看着手里的骨雕,沉默了几秒。
“胖墩。”
“在。”
“这是正式的外交邀请?”
“毫无疑问。”胖墩说,“烈山这人,有点意思。派使者带礼物,送信物,话还说得客气——这是真想谈。宿主,你准备怎么接?”
汪子贤想了想,把骨雕还给风隼。
“你先进城歇着,明天我给你答复。”
风隼点点头,也不多问,带着人跟陈大河进城了。
汪子贤站在城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苍牙。”
“在。”苍牙从城门洞里钻出来,抖了抖毛。
“你觉得那几张皮子怎么样?”
“暖和。”苍牙说,“比我现在睡的草窝暖和。”
“就这点追求。”汪子贤笑了,“走,回去开会。”
二、会前的小算盘
晚上,汪子贤的院子里又坐了一圈人。
陈大河、稷、纹、飞羽、岩虎,还有几个护卫队的小头目。苍牙趴在角落里,盯着那几张白狐皮——风隼临走时留下的样品——眼睛都不带眨的。
“都说说。”汪子贤靠在椅子上,“有熊部要跟咱们做买卖,怎么个做法?”
陈大河先开口:“我打听过了,这风隼是有熊部的外务头子,专门跑外面的。他们那边缺盐、缺铁器、缺好陶器。咱们缺皮毛、缺好马——他们那几匹马我看了,比咱们从南边换来的强多了。”
“马?”稷抬起头,“他们愿意换马?”
“不知道。”陈大河说,“但总得试试。”
纹挠着头:“他们要铁器?铁锅还是箭头?”
“都要。”汪子贤说,“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为什么现在来?咱们建城两年多了,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
几个人面面相觑。
“宿主这话问到点子上了。”胖墩从桌上爬过来,蹲在那堆皮子旁边,“让我猜猜——西山那边的事儿,传到北边了。”
汪子贤点点头。
“有道理。”
飞羽开口了:“首领,您的意思是,他们怕妖域那边闹起来,先来跟咱们通通气?”
“有这个可能。”汪子贤说,“但也有可能,是想探探咱们的底。毕竟西山妖域那档子事,咱们算是扛下来了。他们想知道,炎黄城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那咱们怎么回?”岩虎瓮声瓮气地问。
汪子贤想了想,忽然笑了。
“这样,明天我亲自去见风隼。谈得好,就继续。谈不好,就当交个朋友。”
“您亲自去?”陈大河愣了一下,“您是首领,万一——”
“万一什么?”汪子贤打断他,“人家烈山是大酋长,派亲信来。我亲自去谈,这叫对等。再说了,”他顿了顿,看向角落里的苍牙,“苍牙跟我去,出不了事。”
苍牙抬起头,“对,出不了事。”
胖墩笑得打滚:“宿主,你听听,你家狼现在都会给自己揽活了。”
三、第一次交锋
第二天,汪子贤在驿馆见风隼。
说是驿馆,其实就是城里专门腾出来的几间房子,收拾干净了,铺了新草席,还放了两盆炭火。风隼坐在席子上,正拿着一只陶碗端详。
看到汪子贤进来,他放下碗,站起身。
“首领来了。”
汪子贤在他对面坐下,苍牙趴在门口,眼睛盯着风隼,像盯着一只可疑的猎物。
风隼看了苍牙一眼,笑了:“好狼。”
“还行。”汪子贤说,“咱们说正事。烈山大酋长想怎么个做法?”
风隼也不绕弯子,从怀里掏出一张兽皮,摊开。
上面画着东西——准确说,是画着几条线,几个圈,还有一些歪歪扭扭的符号。
“这是我们那边的地盘。”风隼指着几个圈,“这是有熊部的主营,这是东边的几个附庸部落,这是北边的猎场。烈山大酋长说了,咱们两家,得先划个界。”
汪子贤看着那张图,愣了几秒。
“胖墩,这是地图?”
“是地图。”胖墩的声音里带着意外,“虽然画得不咋样,但比你们之前那种‘往东走三天’的描述强多了。有熊部有懂绘图的人。”
汪子贤点点头,看向风隼。
“怎么划?”
风隼指着图上的一个点:“这是你们炎黄城。往北三百里,有条大河——你们叫北河,我们叫饮马河。大酋长说,以河为界。河南是你们的,河北是我们的。两边的人,不越界打猎,不越界采药。”
汪子贤看着那张图,没说话。
三百里。这个距离卡得刚刚好——够远,不至于天天摩擦;够近,有事能互相照应。
“这条河,你们那边有部落吗?”
“有。”风隼说,“河北岸有几个小部落,是我们有熊的附庸。南岸没有,正好空着。”
汪子贤想了想:“可以。但有个条件——如果有人追猎物越界了,不能直接动手,得先通报。该还的还,该赔的赔。”
风隼眼睛一亮:“这个好。大酋长肯定同意。”
他收起地图,又掏出另一张。
“第二桩,做买卖。”
这回画得更细——几个圈之间画着线,线上标着各种符号。汪子贤看得眼晕,干脆直接问。
“你们想要什么?”
“铁。”风隼说,“特别是箭头。还有盐,还有那种薄薄的陶器——能烧水不炸的那种。”
“我们能换什么?”
风隼指着图:“皮毛。你们昨天看到了。还有药材,北边山里多的是。还有——”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战马。”
汪子贤心里一动。
“战马?你们愿意换战马?”
风隼嘿嘿笑了:“大酋长说了,你们炎黄城的人能打,但没马,跑不远。给你们几匹好马,以后有事,能快点到。”
这话说得漂亮,但汪子贤听出了弦外之音。
给他们马,是为了让他们跑得更快——跑来帮忙,还是跑来打架?
“胖墩。”
“在。”
“这话你怎么理解?”
“双重意思。”胖墩说,“既是示好,也是试探。烈山这人,不简单。他想看看,给你马之后,你是用来往北跑,还是往南跑。”
汪子贤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战马我们换。但得有个数——每年不超过二十匹。多了养不起。”
风隼点头:“二十匹就二十匹。一头换多少铁,咱们慢慢谈。”
他收起第二张图,看着汪子贤,神色认真起来。
“第三桩,也是最要紧的一桩。”
他从怀里掏出第三张兽皮,摊开。
这张图上画的东西简单——几个山形的符号,一个涂黑的区域,旁边画着几道扭曲的线,像闪电,又像蛇。
“这是西山。”风隼指着那个涂黑的区域,“我们听说了,你们前阵子跟那边干了一仗。”
汪子贤点点头,没说话。
风隼继续说:“西山再往北,有条路,能绕到我们那边。大酋长说,万一那东西——你们叫妖域——万一那东西再闹起来,咱们得通气。”
他指着那几个山形符号:“我们会在这些山头设哨。你们如果发现动静,就往北派人。我们看到信号,也往南派人。两边一起盯着。”
汪子贤看着那张图,沉默了很久。
“烈山大酋长,是怕那东西往北跑?”
风隼沉默了一下,然后点头。
“不瞒你说,我们那边,也有怪事。几年前,北边深山里,有人见过发光的野兽。追过去,什么都没了。猎户失踪了几个,找回来只剩骨头。大酋长一直想弄明白,但人手不够,跑不远。”
他抬头看着汪子贤,眼神里有点复杂的东西。
“你们打赢了那东西,大酋长说,你们是有本事的人。跟有本事的人做朋友,不吃亏。”
汪子贤愣了愣。
这话朴实,但听着比那些花里胡哨的客套舒服多了。
他伸出手。
“行。这三桩,我答应了。具体的细节,咱们慢慢谈。”
风隼看着他的手,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握住。
苍牙在门口打了个哈欠。
四、讨价还价
接下来的三天,汪子贤算是领教了什么叫做“原始部落的谈判专家”。
风隼这人,看着憨厚,笑起来脸上那道疤都显得亲切,但一谈到具体数字,那叫一个精。
“一斤铁换三张皮子?不行不行,皮子是我们的人拿命换的,冬天进山打熊,十个人去,九个回。三张换一斤,太少了。”
“那你说多少?”
“五张。”
“四张,不能再多了。”
“四张半。”
“成交。”
——这是第一天的交锋。
“一石盐换一匹马?首领,你这不是欺负人吗?马能骑,能驮东西,盐能吃完了就没了。一石太少了,至少三石。”
“三石盐够你们部落吃一年,你拿一匹马换一年的盐?这账怎么算的?”
“那两石半?”
“两石,附送二十个陶碗。”
“陶碗是陶碗,盐是盐,不能混着算。”
“不混,送。白送。”
“那……行吧。”
——这是第二天的交锋。
汪子贤发现,风隼这人有个特点——他不怕丢人,算账的时候拿根小木棍在地上划来划去,划错了就抹掉重划,一点不害臊。有时候算着算着,把自己算糊涂了,就抬头嘿嘿一笑:“等等,我重算。”
胖墩蹲在汪子贤肩膀上,看得津津有味。
“宿主,这人要是生在现代,绝对是个财务总监。”
“什么总监?”
“就是专门跟数字打交道的。你看他,虽然写得乱七八糟,但每一笔都记着。三天下来,一张皮子都没漏算。”
汪子贤点头:“我也发现了。烈山派这个人来,是挑对了。”
第三天傍晚,两人终于把所有条款敲定。
风隼从怀里掏出一张新的兽皮——已经画好了格子,每个格里写着符号——开始一条条往里填。
填完之后,他递给汪子贤。
“首领看看,对不对?”
汪子贤接过,看了半天,虽然大部分符号不认识,但大概意思懂了。
划界那条,画着河,河两边画着两个圈,圈里写着字。
贸易那条,画着铁、盐、陶器的符号,旁边画着皮毛、药材、马,中间标着数字。
情报那条,画着山,山顶画着眼睛,山之间画着线,线连着两个更大的圈——应该是有熊主部和炎黄城。
“胖墩,这是合同?”
“是合同。”胖墩说,“虽然简陋,但该有的都有了。标的物、数量、双方义务——比你们之前那种‘说好了就算’强多了。”
汪子贤看着那张兽皮,忽然笑了。
“风隼,你们有熊部,像你这样的人多吗?”
风隼愣了一下:“什么样的人?”
“能写会算,会画图,会算账的。”
风隼挠头:“不多。我是跟大酋长学的。大酋长说,出门跟人谈事,不能糊涂,得记清楚。记清楚了,回来好交代。”
汪子贤点点头,若有所思。
“胖墩。”
“在。”
“你说,烈山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不知道。”胖墩说,“但能教出这样的手下,自己肯定不简单。宿主,这次谈判,你算是碰到对手了。”
“是对手,也是朋友。”汪子贤说,“这种人,靠谱。”
五、歃血那点事
条款谈妥了,接下来是仪式。
风隼说,按他们那边的规矩,这么大的盟约,得歃血。
“歃血?”汪子贤愣了,“就是割手腕喝血那种?”
风隼也愣了:“割手腕?不不不,不是割手腕。”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打开,里面是两个东西——一个盘子,一个小罐子。
盘子是木头的,涂着红漆,边缘镶着几颗白色的珠子。罐子是陶的,也是红的。
“这是珠盘,这是玉敦。”风隼说,“大酋长让我带来的。咱们杀头牲口,割左耳放盘里,血放罐里,然后混着酒喝。”
汪子贤看着那两个东西,嘴角抽了抽。
“胖墩,这玩意儿你认识?”
“认识。”胖墩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珠盘玉敦,古代诸侯盟誓用的礼器。《周礼》里就有记载——‘合诸侯则供珠盘玉敦’。没想到这原始部落,居然有这东西。”
“他们从哪儿弄来的?”
“不知道。”胖墩说,“但这说明一件事——有熊部不简单。他们有自己的礼制,有自己的规矩。宿主,你得认真对待。”
汪子贤点点头,看向风隼。
“牲口用什么?”
“按规矩,得用牛。”风隼说,“但我们出门没带牛,你们这边有吗?”
“有。”汪子贤说,“陈大河,去牵头牛来。”
陈大河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城西的空地上,堆起了一个土坛。
坛高三尺,方圆一丈,顶上铺着干净的草席。坛北挖了个坑,坑边放着几块石头,石头上摆着柴火——风隼说,这叫“坎”,歃血之后,牲口和盟书要埋在里面。
牛牵来了,是一头健壮的公牛,毛色黄亮,角又粗又长。它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死活不肯往前走,四个蹄子钉在地上,两个人在前面拉,两个人在后面推,折腾了半天才弄到坛前。
“这牛有灵性。”风隼说,“知道今天要祭天。”
汪子贤看着那头牛的眼睛,心里有点不忍。
“非得杀吗?”
风隼愣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按规矩,得杀。歃血为盟,不见血,神不信。”
汪子贤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风隼走到坛前,从一个皮囊里掏出一把刀——刀身细长,刀柄镶着骨头,看着很古老。他举起刀,对着太阳,嘴里念念有词。
那些词汪子贤听不懂,但调子很怪,忽高忽低,像唱歌,又像念咒。
念完,风隼一挥手。
刀光一闪,牛头落地。
周围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那一刀太快了,快到牛连叫都没叫出来,身子还站了两秒,才轰然倒下。
风隼蹲下,用刀割下牛的左耳,放进珠盘里。然后拿过玉敦,接了一罐血。
他站起身,端着珠盘和玉敦,走到坛前,把两样东西放在草席上。
“请首领上来。”
汪子贤走上土坛,在他对面坐下。
风隼从怀里掏出那张写满条款的兽皮,展开,放在两人中间。又从旁边拿起一个陶碗,倒了些酒进去,然后端起玉敦,往碗里倒了一点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