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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不存在的鹤与梅(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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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教授慢慢地合上书页,仿佛生怕惊醒沉睡其中的精灵。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上烫金的书名——《东方美学范畴研究》,感受着那细腻而光滑的质感,就像是触摸到了一个遥远时代的脉搏跳动。

视线转向窗外,城市的喧嚣与繁华尽收眼底,但那明亮的灯光却无情地侵蚀了夜空,使得原本应该闪烁繁星的天幕变得一片混沌。没有星星,自然也就不会有仙鹤的踪迹。林教授不禁自嘲道:“这就是现代都市的悲哀啊!”

就在这时,一句曾经偶然间读到过的诗句突然涌上心头:“鹤有累心犹被斥,梅无高韵也遭删。”短短十个字,如同寒风中的冰凌一般刺骨,又似一把锋利的剑刃,直直地刺进了他那颗早已疲惫不堪的心窝。

此时此刻,这句诗宛如一颗生锈的铁钉,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深深地嵌入了他那同样布满锈迹、尘封已久的思维深处……

他所钻研的对象,乃是那两种极具代表性的意象——和。它们历经东方众多文人墨客如椽巨笔的精心雕琢,最终成为超脱尘世纷扰、一尘不染的象征符号。

对于鹤来说,其特质必定是孤傲清高、超凡脱俗的。它应该独自栖息于仙池之上,以清晨的露水为食;一旦产生任何凡俗之心,哪怕只是偶尔关注一下人世间的一粒米谷,都会使其高贵品质受损,从而遭受文字的斥责驱赶。

至于梅花,则毫无疑问地要具备傲雪凌霜、清雅瘦削的特点。只有这样,才能在断桥旁、冷月之下绽放出清冷高洁的香气。如果缺少了这份高雅神韵,那么它就将违背审美法则,无情地被淘汰出局。

可以说,他整个的学术人生,都沉浸在浩如烟海的古籍文献之中,努力挖掘着这些经过反复提炼升华、近乎虚无缥缈的形象投影。

书案一角,摆放着一张略显陈旧的黑白相片。仔细看去,可以发现相片中的背景正是南方那片潮湿而又充满生机的乡野之地。画面中的父亲身着一件已经沾满泥土的破旧汗衫,肩膀上还扛着一把沉甸甸的犁铧,但他却咧开嘴开心地笑了起来,嘴里露出的牙齿早已被劣质烟草熏得发黄发黑。

再看父亲身后不远处的田埂边上,有一棵枝干扭曲、形状怪异的老梅树歪斜着立在那里。此时正值梅花盛开之际,然而由于遭受了风吹雨打的摧残,许多花瓣纷纷飘落满地,仅剩下寥寥几簇依然挂在枝头,但看上去也是一副灰扑扑脏兮兮的样子,完全没有了画谱中所描绘出的那种疏影横斜水清浅般的优雅姿态和美感。

无论是父亲还是这株老梅,它们都是如此的质朴粗糙,仿佛经历了无数岁月的磨砺和沧桑洗礼一般;同时,它们又都透露出一种无法言说的疲惫感,似乎背负着生活的重担不堪重负。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在尚未被人为删减修饰之前最真实的面貌吧!尽管如此,林教授却从来没有在自己撰写的任何一篇学术论文当中提及或者使用过这张照片。

毕竟,这样的形象实在太过平凡普通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低俗无趣,根本配不上那些高雅圣洁的文字以及追求极致完美的学者风范——因为它可能会破坏掉整个作品应有的严谨性和纯洁度。

评审意见如同一股清泉,缓缓流淌进他的思绪深处。那张薄薄的纸张仿佛承载着千斤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眼前不断浮现出那个令他心碎的评语:材料芜杂,心象不纯。论鹤而及鹤之凡俗习性,论梅而涉梅之庸常生态,失其精神,堕入口实。

这短短几句话,如同锋利的箭矢一般,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他不禁自嘲地笑了笑,心中暗想:难道我真的如此不堪吗?他想起了自己耗费整整五年时间撰写这部专着时所付出的心血和努力,那些日日夜夜坐在书桌前埋头苦思冥想的日子,如今却被这样一个简短而严厉的评价全盘否定。

心象不纯……他喃喃自语道,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容。是啊,或许正是因为自己那颗过于沉重的心吧!对于真实世界的执着追求,让他无法将目光仅仅停留在表面的美好与纯净之上;对于尘世纷扰的深刻洞察,使得他难以忽视人性中的丑恶与虚伪;而对生命复杂性的体悟,则更是让他明白每一种存在都有着独特的价值和意义。

然而,在这个看似神圣的学术领域里,这些所谓的却是不被容忍的。这里只容纳那些高高在上、脱离实际的概念化产物,它们宛如一群精心培育出来的珍禽异兽,拥有华丽的外表和优雅的姿态,但却失去了最本质的生命力。而像他这样试图打破常规、回归现实的人,就像是一只误入歧途的野鹤,注定要受到排斥和指责。

他推开窗,深秋污浊的风涌进来,带着尾气和遥远的市声。没有鹤唳,只有空调外机沉闷的嗡鸣。他想起少年时,随父亲在江边苇荡里真正见过一次鹤。灰白的羽毛沾着泥点,长喙迅疾地啄食水中的小鱼,姿态甚至有些狼狈的急切。受惊起飞时,叫声也并非清越的笙箫,而是粗嘎的“咯咯”声,翅膀拍打带起浑浊的水花和腥气。那只真实的、为生存搏动的鹤,与古籍中翩然欲仙的图腾,判若云泥。

就在那一瞬间,他突然间恍然大悟:自古以来文人墨客们孜孜不倦追求的东西,竟然只是一场规模宏大无比的行动罢了!要知道,仙鹤虽然有着修长优雅的脖颈,但却无法避免其双脚沾满泥土、饥饿难耐以及嗓音沙哑粗糙等缺陷和不足;梅花固然美丽动人且香气扑鼻,但同样难以逃脱被虫害侵蚀、遭受风雨摧残甚至受到邻近茅屋冒出的缕缕炊烟影响等困扰。

于是乎,这些所谓的都被无情地从画面中抹去,仅仅留下如同剪影一般纤细优美的颈项线条以及几笔看似干枯实则蕴含深意的树枝轮廓,并赋予它们一种虚无缥缈、若有似无的清冷幽香之感。然而,当人们如此执着地去除那些可能让心灵感到疲惫不堪或者韵味低俗之物时,实际上已经将真实鲜活的生命力及其应有的温度一并舍弃掉了。

这样一来,便成功地搭建起了一座表面看起来纯净无瑕但实际上却冰冷刺骨的空中楼阁。可谁又能说这种用来实施行为的锐利刀刃,仅仅高悬于古代先贤们的头顶上方呢?

事实上,它早已化身为无数种不同形态存在于世间各个角落之中:无论是学术界既定的研究模式和规范准则也好,还是整个社会环境对于个人言行举止所施加的种种约束也罢;不管是当下最流行时尚的审美观念及标准要求,亦或是深埋于每个人心底那份对于理想中的自己近乎苛刻残忍的想象期望……无一不是在默默地履行着那种隐蔽性极强的与使命啊!

夜更深了。林教授打开电脑,光标在未完成的文稿上闪烁。他凝视着那个被批为“心象不纯”的章节,那里有沾泥的鹤,有萎落的梅,有父亲的笑脸。半晌,他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栏,他缓慢地敲下:《为“累心”与“无韵”辩护》。

他知道这辩护可能微弱,甚至可笑。空中楼阁依然金碧辉煌,供养着无数剔透却苍白的幽灵。但他开始写下第一个字,从描述江边那只粗嘎的、啄食的鹤开始。这一次,他不再试图描绘那不存在的高雅,而是记录那被删削的真实。或许,真正的“高韵”,恰恰存在于对这无可逃避的“累心”与“凡俗”的诚实凝视与温柔包容之中。窗外,没有鹤也没有梅,只有庞大而真实的、呼吸着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