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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结束后,众人纷纷散去。此时已至寅时三刻,远处传来阵阵梆子声,宛如冰棱子摔落在石阶之上,清脆而响亮,打破了夜的寂静和人们残留的醉意。
走廊下方悬挂着一盏盏绛红色的纱灯,散发着朦胧而温暖的光芒,犹如睡眼惺忪般,努力照亮着雪花在空中飞舞的身姿,仿佛整个天地都沉浸在一场慵懒而美丽的银色梦境之中。
我独自站在庭院中央,任由那漫天飞雪——真可谓是“飘飖于雪”之景象啊!一片片轻柔地飘落下来,贴附在我滚烫的脸颊上,瞬间便化为一缕难以捕捉到的凉意,渗透进肌肤纹理之间。
刚才宴席上所饮的那杯名为三光酒的美酒带来的暖意,此刻却因这细密的雪花洒落而愈发汹涌澎湃起来,如同一股炽热的气流径直冲向投顶,使得我的耳朵里竟然隐隐约约响起了箫笛的呜咽之声,似乎要将眼前这片悄然无声的雪景,全部编织成为一首充满离愁别绪的歌曲。
信步缓缓走向南墙的梅坳处。那里有几棵古老的梅花树,它们是去年刚刚移植过来的。人们常说:“梅花能展现出两年岁月的模样。”如今亲眼所见,果然如此啊!树枝上残留的积雪尚未消融殆尽,但又被新一轮飘落的雪花所覆盖一半;然而那些花朵却自由自在地绽放着,并非处于含苞待放的状态,而是完全盛开了。
红色仿佛褪去了颜色的薄纱一般柔和淡雅,白色则宛如陈年美玉般温润细腻,而那股芬芳馥郁的香气更是浓郁深沉,不再像初次绽放时那样清新锐利、沁人心脾。这些梅花开放于过去一年的寒冬之中,可看上去却犹如身披引领新春到来的华裳,静静地伫立在时光的分界线上。
既不属于往昔的冬季,亦不属于未来的春天,只是一心一意地绽放着,显得那么理所当然且气势磅礴,甚至令人生出一种莫名的慌乱感来。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折断其中一支花枝,当指尖触及到那片冰冷而略带蜡质感的花瓣时,心中不禁涌起一阵犹豫和退缩之意。
罢了罢了,何必去采摘它呢?以它这般独特的“两岁之姿”,身为局中人的我,实在不配将其插戴在头上呀!
醺意牵着脚,不知不觉到了后园的小池边。池早冻透了,冰面被新雪覆着,像一床厚墩墩的棉絮。我拂开一片雪,冰层便露出来,并非浑沌一块,倒有种“皎洁轻冰”的质感,内里含着些乱絮般的气泡,冻住了,便是光阴的尘芥。忽然间,云翳滑开一隙,那轮下弦的月,瘦伶伶的,清辉却利得像淬过冰的剑锋,直直地劈下来,正正地投在我面前这方冰面上。
我浑身一震。
那不再是一块普通的冰。它成了一面“镜”,一面“对蟾光而写”就的、天地间最虚幻又最真实的镜。月光在冰面上流淌、凝结,将底下的枯荇、暗苔、乃至池泥的纹路,都影影绰绰地拓了上来,织成一幅幽深恍惚的幽冥图卷。而我这张被酒气蒸腾、被世情磨蚀的脸,也悄然浮现其间,叠在那些水藻的暗影之上,模糊,扭曲,随着冰下几乎不可察的水的脉动,微微地漾着。我看不清自己的眉眼,只看见一团被岁月浸渍开的、疲惫的轮廓。
这惊鸿一瞥,仿佛一盆刺骨冰水从头淋到脚,让人浑身发冷。刚才宴会之上所有的欢声笑语、歌舞升平以及那柏叶酒所散发出的晶莹剔透宛如琥珀般的光芒等等美好的画面,眨眼间就像是被一面冰冷的镜子给吞噬掉了一样,瞬间失去了色彩与活力,变得黯然失色、悄无声息起来,并最终成为这片朦胧倒影之中一抹暗淡无光的背景。
此时此刻,我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刚刚坐在宴席之间的时候,周围那些人纷纷向我道贺恭喜我升任清闲显要之官职一事。当时他们所说出的祝福话语简直多如牛毛且连绵不绝,犹如春天江面上不断上涨的潮水一般汹涌澎湃,但奇怪的是这些原本应该让人心生暖意并且热情洋溢的言辞,一旦传入我的耳朵之后竟然都会变成一粒粒细小的冰块儿。
原来啊!他们口中所祝贺的不过只是一个“新”字罢了,还有所谓的光明前途而已。然而我自己心里非常清楚,我喝下的那一盅又一盅闪烁着“三光”(即太阳、月亮和星星)的美酒里面,真正摇晃不停的其实都是一些陈旧往事的影子:有年少时期手持长剑毅然决然离开故乡外出闯荡江湖时那种狂妄不羁的姿态;也有第一次正式接受任命担任官职之际双手颤抖着捧着官方任命书时内心激动万分的情景;更有数不清的夜晚埋头处理堆积如山的公文直至夜深人静之时,窗户纸上映照出来那个孤独寂寞身影的凄凉景象......
就这样,过去与现在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同时存在于此刻的我身上并相互拉扯纠缠不休,就好像眼前这株梅花虽然已经披上了第二年生长出来的新衣装但依然无法掩盖其本身还是去年那棵老树上的一部分这个事实一样;同样道理,这块冰镜尽管能够映照出残缺不全的月亮但它实际上却将去年沉淀下来的淤泥牢牢封印在了其中。
就在这一刻,我突然间领悟到了这两个字所蕴含的冷酷无情和悲悯情怀。月光默默地洒下,宛如一支冷峻而决绝的笔锋,毫不留情地书写着世间万物。它以一种霸道的姿态,强行将所有真实存在的事物虚幻化,同时又将那些虚无缥缈的影子变得坚实可感。
此时此刻,飘落的雪花、弥漫的梅花香气以及我身上长袍发出的细微摩擦声,都被它一一记录在了这片短暂凝固的冰层之中。不仅如此,过去几十年间经历过的无数个春天里奔腾而过的骏马、秋天里随风摇曳的风铃等种种场景,也都被深深地嵌入了那晶莹剔透的冰层底部。
镜子里面映照出来的那个自己,既不是今天这个现实生活中的我,也并非昨天那个曾经的我,而是时间这条漫长河流在某个不经意的拐弯处,掀起的一朵静谧无声却又包容着所有可能性与不可能性的巨大漩涡。
不知不觉间,雪越下越大了一些,但它们依然轻盈灵巧地降落到冰面上,然而转瞬之间就融化消失不见,无法堆积起来,仅仅在光滑如镜的表面留下一道道稍纵即逝的水渍痕迹,宛如一声声轻叹般悄然划过。
与此同时,月光也逐渐黯淡下去,原本清晰可见的冰镜中的倒影开始变得模糊朦胧,最终完全融入到池塘底部无尽的黑暗之中,让人再也难以分辨出其中任何一丝一毫的差别。刚才那场令人心惊胆战的惊鸿一瞥,仿佛只不过是一场沉醉于美酒之后产生的恍惚梦境罢了。
我缓缓直起身,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袍袖上已积了薄薄一层雪。回望梅坳,那“两岁之装”融在愈加密的雪幕里,只剩一片萧疏的墨痕。我转身向暖阁走去,脚下的雪吱嘎作响,一步,又一步,将那面皎洁的、写尽一切的冰镜,和镜中那个荡漾的、惶惑的倒影,都留在了身后渐浓的夜色与渐弱的箫管余音里。
前方,是必将到来的、无可装饰的新岁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