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拔可心收到了云照歌的信号,但她没有立刻动。
她端着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笑嘻嘻地跟旁边一个朝臣家眷随便搭两句话,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
她往殿侧的方向随意走了几步。
路过一个端着果盘的宫女时,胳膊肘一歪,啪地撞上了对方的托盘。
石榴籽和切好的蜜桃片哗啦啦滚了一地,汁水溅了拓拔可心一身。
她的前襟立刻染了一大片深色水渍。
“哎呀!”
拓拔可心的嗓门突然炸开来。
“我的衣裳!”
那个宫女见自己闯祸了,吓得扑通跪下,脸色煞白。
“奴婢不是有意的!姑娘恕罪!”
“你看看你看看!”
“这料子是我特意从北临带来的,大夏这边都买不到!”
拓拔可心拽着自己的衣领,声音里带着委屈和恼怒。
但她的眼角余光,浅浅地扫过了皇后身后那三个宫女的位置。
动静很快就传到了主位上。
陈若云放下酒杯,目光投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
一旁的宫女赶忙上前回话。
“回娘娘,是宫女不小心撞了客人,弄脏了客人的衣裳。”
陈若云的目光在拓拔可心身上停了一息,语气温和。
“这位姑娘是特使带来的人吧?”
“在本宫的宴上可不能怠慢。
她偏过头,朝身后吩咐了一句。
”素心,你带这位姑娘去偏殿换一身衣裳。”
云照歌端着酒杯,眸光闪了闪。
素心从皇后身后走出来,低眉敛目,朝拓拔可心行了个礼。
“姑娘,请随奴婢来。”
拓拔可心嘟囔了两句,跟着素心往偏殿方向走了。
贺亭州几乎是同一时间站起了身。
端着酒杯若无其事地往那个方向挪了几步,像是去看殿壁上挂着的画。
没有人注意到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拓拔可心那一嗓子吸走了,又被皇后温和的处置拉了回来。
一切自然得就像是真的意外一样。
云照歌放下酒杯,右手垂在桌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桌沿上轻轻敲了敲。
殿门口,一个不起眼的侍从默默退了出去。
素心已经离开皇后身边,鹰七可以动手了。
而可心如今需要做的,就是拖住时间。
半个时辰,至少半个时辰。
宴席上的气氛并没有因为那个小插曲受到影响。
丝竹声重新扬起,宫女们端着新一轮的菜肴鱼贯而入。
贵女们的拜见继续进行。
第六个、第七个,一个比一个紧张,在太子面前行礼时手指都在发抖。
李泓全程含笑应对,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对这些女孩没什么兴趣。
目光偶尔从贵女们身上移开,扫向殿中各席。
宗室席末座。
李琰缩在轮椅里,脑袋耷拉着,整个人看起来随时会断气。
穆清雪坐在他身边,安静地替他擦嘴角溢出来的血。
实际上是提前含在口中的鸡血丸。
但在穆清雪低头擦血的间隙,李琰半阖的眼皮
他在盯着崔令仪。
从拜见结束后到现在,崔令仪就坐在西侧末端一动不动。
不跟人说话,不东张西望,不碰面前的吃食。
真的太稳了。
李琰的嘴角溢出一丝“血”,身体微微歪了歪,像是又虚弱了几分。
借着这个动作,他的目光从崔令仪身上移到了穆清雪手背上。
食指在她掌心里画了一个字。盯。
穆清雪的动作没有任何变化,依然在替他擦嘴,但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几乎是同一时刻,殿中发生了另一件事。
一个宫女端着一盘新的糕点,走到了外使席前。
“特使夫人,这是娘娘特意吩咐御膳房做的蜜渍桃花糕,说是给远道而来的贵客品尝。”
糕点被放在云照歌面前。
云照歌看了一眼。
淡粉色的花瓣形状,卖相比之前那盘梅花糕更精致。
但她的注意力不在糕点上,而在端糕点来的那个宫女脸上。
圆脸,左手腕上戴着一个银镯子。
小碧。
陈若云身边的内线接应人。
如今却让她亲自来送的糕点。
云照歌思索了半忖。
第一盘梅花糕是试探,里边的料应该是不痛不痒的东西。
目的是观察她的反应,看她有没有防备。
云照歌当时并没有吃,君夜离也发现了其中异样。
但没吃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在告诉陈若云。
她有防备。
所以这第二盘就来了。
陈若还云唤了小碧亲自送来。
就是明晃晃的告诉你。
我知道你有防备,但你敢在百花宴上当众扫皇后的面子吗?
吃,就中计。
不吃,就是当众拂了皇后的面子,等于撕破脸。
云照歌端起一块桃花糕,放在鼻尖
没有异味。
但她的鼻子比任何太医都灵。
桃花糕的甜腻底下,藏着一丝微弱的苦杏仁气息。
不是致命毒,像是软筋散的变种。
吃下去之后不会立刻发作,但两个时辰之内,四肢会逐渐绵软无力。
到时候连筷子都拿不起来,更别说在宴席上做任何动作了。
陈若云不是要杀她,
毕竟她北临特使的身份摆在这里,她也不敢轻举妄动。
最多就是在宴席的后半段,让她彻底失去行动能力。
云照歌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把桃花糕送到唇边,轻轻咬了一口。
君夜离坐在旁边,手指在她膝盖上按了一下。
她吃得从容,表情还带着赞叹。
“好手艺,皇后娘娘有心了。”
小碧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息,微微欠身,退了回去。
云照歌将唇齿间的糕点轻轻碾了两下。
并没有咽下去。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借着仰头的动作,将口中嚼碎的糕点混着酒水一起吐进了杯中。
杯子放下的时候,里面浑浊了一层。
君夜离不动声色地把那只杯子挪到了自己手边,换了一只干净的过去。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在旁人看来,不过是夫妻之间随手递杯的亲昵举动。
小碧回到主位侧方,在陈若云耳边低声说了几个字。
陈若云的嘴角弯了弯,捻了一下手腕上的佛珠。
云照歌隔着满殿的花团锦簇,看到了那个笑容。
她也笑了,但笑得比陈若云更深。
偏殿。
拓拔可心跟着素心走进了一间布置素雅的侧厢房。
房间里备了几套干净的衣裳,都是宫里常备的款式,挂在屏风后面的衣架上。
素心低着头,动作利落地将几套衣裳取下来,一件件展开铺在矮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