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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实初在值房里枯坐了一整夜。
烛火燃尽了最后一丝光亮,在烛台上挣扎着跳了跳,终于不甘地熄灭了。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混着残蜡的焦糊味,在晨风中散尽。窗纸从灰白渐渐转为鱼肚白,远处传来了第一声鸟啼,太医院庑房里也陆续响起了小药童们起身的动静——咳嗽声、打水声、木屐踩在青砖上的哒哒声,混杂着清晨特有的清冷气息,从门缝里一点点渗进来。
温实初缓缓抬起头,眼底布满了血丝,面色苍白得像那张被他展平又揉皱、揉皱又展平的纸。他的目光落在那只残莲蓬上,枯黄的莲房在晨光里显得愈发干瘪,裂开的缝隙像一张张无声的嘴,仿佛在说着什么,又仿佛什么也没有说。
他终于站起身,将那张纸折好,收入袖中。
当值的时辰到了,他像往常一样换了衣裳,净了手,去各宫请脉。没有人看出他昨夜几乎未曾合眼,也没有人注意到他袖中那张折了又折的纸。太医院的同僚们照常打着招呼,小药童照常捧着药匣穿梭往来,一切都和昨日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当日下午,温实初寻了个由头,独自往翊坤宫去。
翊坤宫与往日并无不同,宫人们进进出出,步履轻快却不失恭敬,廊下挂着新换的绛纱灯,院子里几盆秋菊开得正盛,金黄雪白,簇拥在一处,倒也热闹。引路的小太监将他领进偏殿候着,不多时,便有宫女来传:“贵妃娘娘在正殿,温大人请。”
温实初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迈步进去。
殿内熏着淡淡的沉水香,不似景仁宫那般沉郁逼人,反倒透着一股清冽的暖意。年世兰端坐在紫檀木软榻上,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常服,大拉翅上簪着几朵素白银纹的绢花,妆容淡雅,却依旧掩不住那股与生俱来的凌厉气势。她手中捧着一盏茶,正慢悠悠地撇着浮沫,见温实初进来,只微微抬了抬眼皮,并未开口。
榻前的地上铺着厚厚的织金毯子,七阿哥弘晟正和胧月公主趴在上头玩九连环。弘晟比从前又长高了许多,虎头虎脑的,一双眼睛乌溜溜地转,像极了年世兰年轻时的模样。胧月比他大些,正耐心地教他解环,小丫头梳着双丫髻,说话轻声细语,倒有几分小大人的模样。两个孩子玩得入了迷,弘晟解不开环,急得直哼哼,胧月便笑着哄他:“别急别急,姐姐教你。”
温实初跪下行礼:“微臣参见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年世兰“嗯”了一声,放下茶盏,淡淡道:“起来吧。温太医今日怎么有空来翊坤宫?可是本宫这边的药膳有什么不妥当?”
“回娘娘,药膳一切妥当。”温实初站起身,垂首立在殿中,袖中的手指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知道自己既然来了,便不能再犹豫,可话到嘴边,仍旧觉得千斤重。
年世兰何等的眼力,一眼便看出他神色有异。她没有急着追问,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他攥紧的袖口,心中已有了几分计较。
就在此时,弘晟忽然从毯子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朝年世兰跑过来,手里举着九连环,奶声奶气地喊:“额娘!额娘!解不开!”
胧月也跟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意:“额娘,弘晟太着急了,我教了他半天,他非要用蛮力。”
年世兰的神色在看见儿子的那一刻柔和了几分,她伸手将弘晟揽到膝边,拿帕子替他擦了擦额头的薄汗,语气温柔得与平日的凌厉判若两人:“解不开就慢慢解,急什么?你是皇子,往后遇事要沉得住气,知道吗?”
弘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扭头去看胧月,咧嘴一笑:“姐姐再教我!”
殿中的气氛因着两个孩子变得松快了些,可侍立在年世兰身后的韵芝却敏锐地察觉到,贵妃娘娘虽在哄孩子,余光却始终落在温实初身上,那目光里藏着审视,也藏着等待。韵芝又看了看温实初——他站在殿中,面色苍白,额角隐隐有汗,袖口微微发抖,分明是有要紧的事,却碍着两位小主子在场,不敢开口。
韵芝心思灵巧,立刻明白了七八分。她不动声色地朝殿门口的一个小宫女努了努嘴,又使了个眼色。那小宫女会意,笑盈盈地走上前来,蹲下身对弘晟道:“七阿哥,御花园里的桂花开了满地,奴婢带您和胧月公主去捡桂花好不好?捡回来让御膳房做桂花糕。”
弘晟一听桂花糕,眼睛顿时亮了,拉着胧月的手就往外跑:“姐姐快去!我要捡最大的!”
胧月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年世兰,见贵妃微微颔首,便也笑着跟了上去。几个乳母和宫女连忙跟上,一时间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沉水香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浮动。
年世兰这才重新看向温实初,目光恢复了平日的凌厉与冷淡,嘴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温太医,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
温实初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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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娘娘,微臣……有一事相告,事关重大,微臣不敢隐瞒。”
年世兰微微蹙眉,身子向前倾了倾,语气沉了下来:“不要吞吞吐吐的,说!”
温实初从袖中取出那张折了又折的纸,双手呈上。韵芝上前接过,转呈给年世兰。温实初跪在地上,声音虽有些发颤,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这是祺贵人近来的药方,以及……微臣与李自徽李太医暗中查验后,发现药渣中多加的三味药。白芷、细辛、桃仁,用量微妙,不致命,却能日积月累,使人气血两亏、容颜凋敝,五脏受损。”
年世兰展开那张纸,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神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桃仁。”
她的目光落在这两个字上,忽然间,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整个人僵住了。
这两个字像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猛地撬开了她记忆深处一道从未对人提起过的门缝。那门缝里透出的光,幽冷、惨淡,带着许多年前那个夜晚的寒意——
她重生之时仿佛做了个梦。
梦里没有前因后果,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白雾。白雾深处,缓缓走出一个女子,身量高挑,云髻高挽,一袭水红色的衣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那女子面色苍白如纸,眼眶深陷,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像一具会行走的骷髅。可即便如此枯槁,依旧能看出她生前的绝世风姿——那是年世兰从未见过的一张脸,美得惊心动魄,也惨得触目惊心。
那女子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嘴唇翕动,像是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年世兰想退,脚下却像生了根,动弹不得。她眼睁睁看着那女子缓缓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腹部——那里曾经隆起过,如今却平平坦坦,空无一物——然后,那女子用指尖蘸着自己的泪,在空气中一笔一划地写下两个字。
桃仁。
写完最后一个笔画,那女子的身影便如烟一般散去了,连带着那片白雾,一同消散在夜色里。年世兰猛地从梦中惊醒,一身的冷汗湿透了寝衣,心跳如擂鼓,耳边似乎还残留着那无声的悲鸣。
她那时候还年轻,也不认识梦中的女子是谁。她只当是噩梦,翻了个身便忘了。直到后来入了宫,听老宫人私下说起当年事——纯元皇后柔则,怀胎十月,母子俱亡,可怜的小阿哥身上全是青斑,而柔则死前形销骨立,面色枯槁,太医说是气血两亏、五脏衰竭——年世兰才猛地想起那个梦,想起那张惨白的脸,想起那两个字。
桃仁。
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个梦。一来无凭无据,说出来只当是疯话;二来那时皇后宜修已是中宫,她年世兰不过是个最底层的蝼蚁,拿什么去跟皇后抗衡?可那个梦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底最深处,扎了许多年,从未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