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次,我不是一个人。有云渺师傅,有丹辰子,有紫霞师叔。我不怕。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二天的天光从窗户照进来的时候,丹辰子已经起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老松树,听见我翻身,头也没回。醒了?前院已经有人了,动静不小。
我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隐身衣。灰扑扑的袍子,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头底下压了一夜,连个褶子都没有。我把它展开,披在身上。
丹辰子回过头,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目光落在我所在的位置。穿好了?
穿好了。我的声音从虚空中传出来,自己也觉得有些古怪。
去吧。机灵点。
我推开门,走出僧房。院子里已经有人了,三三两两地从各自的住处出来,往后院走。我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人看我一眼。隐身衣穿在身上,我就是一缕风,一团空气,一个不存在的人。
后院已经摆开了阵势。蒲团很多,从大雄宝殿的台阶下一路铺到院子中间,整整齐齐的,像棋盘上的格子。桌椅不够用,大部分人都是坐在蒲团上。也有些江湖豪杰不拘小节,干脆席地而坐,盘着腿,大声说笑。我找了个角落,站在一棵老松树下,靠着树干,把气息压到最低。九个心窍几乎停止了转动,头顶的漩涡也慢下来,慢到只有我自己能感觉到。站在这里,我就是一棵树,一块石头,一截树桩。
人比昨天多了一倍不止。昨日下午来的时候,院子里也就二三十号人,现在放眼看去,少说也有五六十。有些面孔昨天见过,更多的是生面孔。这些人从哪里来的?昨天怎么没看见?我往院子外面看了一眼,明白了,庙门外的空地上,树林边上,甚至更远些的山坡上,到处都有人活动的痕迹。有人搭了帐篷,有人铺了草席,有人干脆在树下挖了个坑当灶台,烟熏火燎的痕迹还在。这些人昨天就到了,只是在庙外面安营扎寨,没有进来。
龙虎山的人最好认。几个年轻道士穿着藏青色的道袍,领口袖口绣着云纹,腰系黄丝绦,头戴混元巾。为首的那个三十出头,面白无须,眉目清秀,坐在蒲团上腰背挺直,目不斜视,手里拿着拂尘,只是没甩开,搭在臂弯里。他们身后还站着两个更年轻的道士,手里捧着剑匣,规规矩矩的,一看就是随从弟子。
除了龙虎山,还有不少别的门派。有个穿大红袈裟的胖大和尚,坐在蒲团上像一座肉山,声如洪钟,隔着半院子都能听见他说话。他自称是五台山来的,法号叫什么的我没听清,只听见他说贫僧云游至此,听说有热闹可看,便来了。旁边有人笑他,他也不恼,哈哈大笑,声震屋瓦。
还有几个穿黑衣的,腰悬长剑,神情冷峻,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有人上去搭话,也只是淡淡地点点头,惜字如金。我听旁边人小声议论,说是昆仑剑派的人,从西域来的,走了两个多月。昆仑剑派?我在脑子里搜了一圈,没听说过。修行界的门派多如牛毛,有些隐世不出的,有些只在某地流传的,没听过也正常。
还有一拨人很有意思,穿得花花绿绿的,像是南边来的。为首的是个中年妇人,圆脸,笑眯眯的,说话声音又尖又脆,像炒豆子。她自称是百花谷的谷主,带着几个女弟子,说是来开开眼界。百花谷?也没听过。
更多的人,看不出门派,也看不出路数。有穿长衫的读书人模样,有穿短打的江湖人打扮,有几个甚至穿着洋装,戴着礼帽,像是从租界里赶来的。这些人聚在一起,说什么的都有,热闹是热闹,可说到正经事,就云里雾里了。
大会开始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没有人主持,也没有人开场,就是大家伙儿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聊来聊去,都是那些话,秘境在哪?里面有什么?怎么进去?没人能回答。
有个络腮胡子的汉子站起来,嗓门很大,像打雷。诸位!诸位!听我说一句!院子里安静下来,都看着他。他清了清嗓子,大声说:咱们大老远地来了,不能就这么干坐着!龙虎山的老天师既然说这里有秘境,那就一定有!咱们得想办法找!关外这么大,总不能一寸一寸地挖吧?
有人接话:那你说怎么找?
络腮胡子挠了挠头。这个我要是知道,我就不问了。
众人都笑了,笑声里有善意,也有嘲讽。他又坐下了,旁边有人拍他肩膀,有人跟他咬耳朵,不知道在说什么。
龙虎山的那个年轻道士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可很清楚,像石子落进深潭里,每个字都沉甸甸的。诸位稍安勿躁。家师夜观天象,确实在东北方向看到了紫气升腾之象,龙脉震动,秘境将启,这是不会有错的。至于具体位置,家师也说了,在长白余脉之中,需要大家齐心协力去找。天机不可尽泄,家师能算出这些,已经是尽了全力了。
他说得滴水不漏,可仔细一想,等于什么都没说。有人不满意,追问了几句,他也不恼,只是微笑着摇头,说天机不可泄露,把人都堵回去了。
我站在树下,看着这一幕幕,心里越发觉得不对。这些人,不管是真有本事的还是来凑热闹的,都被秘境这两个字吊着,像驴子面前吊着的胡萝卜,看得见,吃不着,可就是不肯走。如果这真的是个局,那设局的人,手段实在高明。不告诉你具体在哪,不告诉你里面有什么,只告诉你有,让你自己猜,自己想,自己找。猜来猜去,想东想西,找到最后,找到的到底是机缘还是陷阱,谁也不知道。
云渺师傅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紫霞师叔坐在他旁边,面无表情。玉衡道长和开阳道长也是一样,闭目养神,不掺和。他们来这里,本就不是为了找什么秘境,而是为了看。看这些人的反应,看谁会跳出来,看这出戏到底要唱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