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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像?”
“都不居功。”她说,“明明帮了人,却不让人记恩。”
“因为恩情太重,受的人会累。”陆鸣兮说,“不如就当是缘分。”
祁幼楚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飘进来,和茶香纠缠在一起。
收音机里换了曲目,是《牡丹亭》里的《游园》。
杜丽娘咿咿呀呀地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陆鸣兮。”祁幼楚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我有一天,真的遇到危险。”她说,“你会来救我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但很认真。
陆鸣兮看着她。
阳光从窗格漏进来,在她脸上切割出明暗的分界。
她的眼睛很亮,像刚才在银杏树下拾起叶子的那个瞬间。
“会。”他说。
一个字,没有犹豫。
祁幼楚点点头,没有再问。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汤上的热气。茶烟袅袅,模糊了她的眉眼。
“那就够了。”她说。
从茶馆出来,已是黄昏。
夕阳把古镇染成暖橙色。
青瓦屋顶上铺满斜晖,炊烟从巷子深处升起,袅袅的,很慢,像时间本身。
豆腐坊的香味飘出来,混着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和茶馆若有若无的昆曲。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在身后交叠又分开。
走到银杏树下,祁幼楚停下脚步。
夕阳从树冠西侧斜照过来,把满树金叶照得透明,像千万盏小小的灯。
地上落叶更厚了,踩上去沙沙响,像在和黄昏私语。
“我想再看一会儿。”她说。
陆鸣兮点点头,靠在树边的石栏上。
祁幼楚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片金灿灿的树冠。
夕阳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暖光,轮廓柔和得像老电影里的画面。
她从口袋里取出那两片银杏叶,托在掌心。
叶片在夕光里透明如蝉翼,叶脉清晰,像时光的脉络。
“我小时候,外婆常说,”她轻声开口,
“每个人都是一棵树。根扎在哪里,就注定要在哪里活一辈子。”
她顿了顿,把两片叶子并排放着:
“可叶子不一样。叶子可以随风走,可以去任何地方。”
“你想当叶子?”陆鸣兮问。
祁幼楚想了想,摇头:“不。我想当树。”
她转过头,看着他:
“扎下根,站直了,不怕风雨。也让路过的叶子,有个歇脚的地方。”
晚风拂过,银杏叶沙沙作响。
几片叶子离开枝头,打着旋儿落下,
落在她肩头,落在地上,落在两人之间的光影里。
陆鸣兮看着她。
夕光里,她的眼睛很亮,像藏着整片秋色。
“你会是一棵好树。”他说。
祁幼楚笑了,眼角弯弯的。
“谢谢你。”她说,“虽然我不需要你来告诉我。”
两人都笑了。
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抹橙红正在褪去,转为灰蓝,然后青紫。远山的轮廓越来越深,像用淡墨勾的边。
“该回去了。”祁幼楚说。
她把两片银杏叶小心地收进口袋里,拍了拍,像安放什么珍贵的东西。
两人并肩走向停车场。
走到车边,祁幼楚拉开车门,又回头。
“陆鸣兮。”
“嗯?”
“今天的茶很好。”她说,“银杏也很好。”
顿了顿,她轻声补充:“和你聊天也很好。”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黄昏。
陆鸣兮看着她。
“以后还有机会。”他说。
祁幼楚点点头,上车,关上车门。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古镇。
陆鸣兮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暮色深处。
晚风更凉了,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又一片。
他低头,看见脚边有一片完好的叶子。五掌分裂,边缘波浪,叶脉清晰。
他弯腰拾起,放进口袋里。
然后转身,往古镇深处走去。
那里还有未完工的戏台,等待修缮的木梁,和九百年的月光。
晚上九点,陆鸣兮回到招待所。
窗外,云州的夜安静而深邃。
远处矿山的灯火依然亮着,但比前些日子稀疏了些。
近处居民楼的窗户一格一格暗下去,像渐次熄灭的星星。
手机屏幕亮起,是苏玥的微信。
“今天累吗?”
他回复:“还好。去云溪古镇了,陪省里专家看修复进展。”
“哦?哪个专家?”苏玥发来一个好奇的表情。
陆鸣兮顿了顿,还是如实说:“祁幼楚。刘院长临时有事,她替来的。”
苏玥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几秒,她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他们的大学校园——秋天的那条银杏道。
他认出来了,是图书馆东侧那条路,每年深秋金叶满径,是学校最有名的风景。
“今天整理旧照片,翻到这张。”苏玥说,“还记得吗?”
记得。
那是大二秋天,他第一次约她出来,借口是“借图书馆的书”。
其实书他早就借好了,放在书包里,根本没拿出来。
他们沿着银杏道走了一下午,
从图书馆走到食堂,从食堂走到操场,从操场又走回图书馆。
他没说什么特别的话,她也没问什么特别的问题。
但分开时,她笑着跟他说:“陆鸣兮,你下次想约我,可以直接说的。”
那是他二十一年的人生里,最笨拙,也最美好的时刻。
“记得。”他回复。
苏玥发来一个笑脸:“那时候的银杏,和云州的银杏,一样好看吗?”
陆鸣兮想了想,回复:“不一样。”
他顿了顿,又打下一行字:“但都是很好的秋天。”
苏玥没有再问。
过了很久,她发来一条消息:
“鸣兮,我今天想你了。”
短短七个字。
陆鸣兮看着屏幕,窗外有风吹过,招待所楼下的梧桐叶沙沙响。
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
最后他只写了三个字:
“我也是。”
苏玥发来一个月亮的表情。那是他们大学时的暗号——晚安的意思。
陆鸣兮也回了一个月亮。
屏幕暗下去。
窗外的月亮很圆,清清冷冷地悬在天边。
他忽然想起祁幼楚下午说的话:
“银杏是长寿的树,能活几千年。”
“人要是有什么放不下的心愿,就埋在树下,等来世再来看。”
他没有什么放不下的心愿。
他只是希望,这个秋天长一点,再长一点。
长到所有人都平安,长到所有真相都水落石出,长到他在意的那些人——
苏玥、妍诗雅、祁幼楚、林小雨、还有云州那些叫他“陆副市长”的老百姓,
都能在这个秋天之后,迎来一个温暖的冬天。
窗外,月华如水。
银杏叶还在千里之外的云溪古镇,一片一片,静静地落。
而他口袋里的那片叶子,贴着胸口,带着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