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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4章 律法人情两难全,宽严相济定民心(2 / 2)

陈文翰道:“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哈里森先生那边,也说了不追究,只要赔些医药费就行。”

胤礽点点头。“那就这样。带头闹事的几个,罚劳役半个月,修城墙。

其余的,免了刑罚,让他们去洋人那里看看,看看那些机器是怎么转的,那些火器是怎么响的。

看完回来,每人写一份认错书,当众念给乡亲们听。”

他顿了顿,望着陈文翰。“陈大人,你觉得如何?”

陈文翰沉默片刻,然后深深一揖。“殿下仁厚,臣替那些百姓,谢殿下恩典。”

胤礽摇摇头。“不是恩典。是让他们知道,做错了事,要罚。可罚不是目的,让他们明白错在哪里,以后不再犯,才是。”

陈文翰连连点头,拿着名单退下了。

*

夜深了。

胤礽坐在窗前,望着庭院里洒满的月光,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平静。小狐狸跳上他的膝头,蜷成一团。

“宿主,为你点赞!!”

胤礽微微一怔。“点赞?这是什么词?”

小狐狸眨了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呃……就是……夸你的意思。觉得你做得对,做得好,我……我赞同你。”

胤礽望着它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春风拂过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他摇摇头,手指轻轻点了点小狐狸的鼻子。

“不必如此。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那片清冷的月光,声音沉静下来。

“那些百姓砸厂子,固然是错了。

可错也要分个来由——若是吃饱穿暖、日子安稳,谁愿意提着脑袋去闹事?

他们的怕,不是没有道理。我既然看见了,就不能装作不知道。”

“所以这事,光罚不教,不是长久之计;光教不罚,也立不起规矩。

罚,是让他们记住什么不能做;教,是让他们明白为什么要变。

该让他们记住的,得记住;该让他们明白的,也得让他们明白。”

他低下头,望着膝头的小狐狸,目光温和而坚定。

“毕竟,民心如水,朝廷如舟。

水浑了,舟行不稳;

水干了,舟便搁浅;

水翻了,舟便倾覆。

治水之道,不在堵,在疏。

治民之道,也是一样——不能只禁他们闹,得让他们知道,日子有盼头,苦处有人管。如此,民心才安,朝廷才稳。”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声蛙鸣,在这南国的春夜里,听起来格外宁静。

*

罚劳役的头一天,胤礽去了城外的工地。

说是工地,其实是广州城北一段年久失修的城墙。

坍塌的墙垛已经清理干净,砖石堆在一旁,几个穿着囚衣的汉子正弯着腰,和着泥灰,一块一块地将墙砖重新砌上去。

他们干得很慢,动作也有些生疏,显然不是惯做泥瓦活的。

可没有人偷懒,也没有人抱怨。

监工的衙役站在一旁,静静地盯着。

陈文翰亲自在一旁盯着,见胤礽来了,连忙迎上来。

“殿下,就是这几个人。领头那个,叫赵大,是附近赵家庄的。”

胤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黝黑的皮肤,粗壮的胳膊,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刨食的。

他正弯着腰砌墙,动作比旁人利落些,可那双手却一直在微微发抖——不是累的,是怕的。

胤礽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赵大感觉到有人来,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俊秀的公子站在面前,穿着石青色的衣裳,身后还跟着好几个带刀的侍卫,顿时吓得腿都软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大人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了!”

胤礽弯下腰,将他扶起来。“起来。我不是来问罪的。”

赵大愣愣地站起来,手足无措地望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胤礽望着他那双粗糙的、还在微微发抖的手,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这个人,和他要守护的那些人一样,在这片土地上劳作了一辈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求能吃饱穿暖,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他们不懂什么洋人,不懂什么火器,更不懂那些远在天边的事。

他们只知道,那些轰隆隆的机器声,让他们的房子在抖,让他们的孩子在哭,让他们觉都睡不安稳。

所以他们怕了,怕得把那些东西砸了,把那些人打了。

他们做错了。可他们的怕,不是没有道理。

“赵大,”胤礽开口,声音很轻,“我问你几个问题。”

赵大哆嗦着点点头。

“你见过那些洋人造的东西吗?”

赵大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声道:“见……见过。远远地见过。轰轰响,铁家伙,比人还高。”

“你怕它?”

赵大低下头,不敢说话。

胤礽没有追问,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只齿轮,托在掌心。“你看这个。”

赵大抬起头,望着那只小小的、黄澄澄的齿轮,不明白这位大人要做什么。

“这东西,就是那些洋人机器里的零件。你看它的齿,一个一个,大小一样,咬合在一起。大轮带小轮,小轮转得飞快,就能带动机器,造出很多东西。”

他顿了顿,望着赵大,“这东西,不是妖物。是人造的。洋人能造,咱们也能。”

赵大怔怔地望着那只齿轮,又抬头望望胤礽,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胤礽把齿轮收起来,温声道:“过几日,我会安排一些人去洋人的工厂里看看。你也去。

亲眼看看那些机器是怎么转的,那些火器是怎么响的。看完了,你就不怕了。”

赵大愣住了。“小……小人也能去?”

“能。”胤礽点点头,“我说了,你们要罚,也要明白为什么罚。更要明白,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赵大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扑通一声又跪下去,额头抵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大人……小人错了。小人不该听信谣言,不该带着人去砸东西。

小人……小人愿意受罚,愿意修城墙,愿意去学。只求大人……别赶我们走,别没收我们的地……”

胤礽弯下腰,又将他扶起来。“没人赶你们走,也没人没收你们的地。

你们犯了错,该罚的罚了。罚完了,日子照过。地照种,田照耕。

只是以后,别再听信谣言了。有什么不懂的,去问官府,问陈大人。他会告诉你们的。”

赵大连连点头,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落在手背上,落在衣襟上,落在那双粗糙的、满是泥土的手上。

胤礽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陈文翰跟在他身后,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殿下,臣在广州做了十几年官,见过无数百姓,也审过无数案子。可臣从没见过,有哪个官员,像殿下这样……”

他没有说下去,声音有些哽咽。

胤礽摇摇头。“陈大人,本宫只是做了该做的事。”